AI正在蚕食教育的温度

昨天上午，我把自己刚写好的文章《人越来越像机器，AI伪教育正在毁掉课堂》发给了我的兄长兼老搭档黄校长。他很快回复了——

“AI负能课堂……”

不是赋能，是负能。这个词是他创造的，但我明白他不是在玩文字游戏。

5月26日，他曾给我发过下面这段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每次读完都不知该说什么。今天决定把它原封不动地呈现出来：

“这段时间，因为备考工作的需要，密集走访了一些学校，巡课时发现老师们的课件越来越精美，动感十足，可学生越来越迷茫，部分学生课桌上无书无纸笔。答题能力更是江河日下，以英语学科为例，近30%的学生，英语写作未动笔；历史学科的小论文，部分学校60%以上学生得0分。老师用电脑和手机‘工作’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没有时间阅读教材、了解学情、分析试卷、师生交流、家校联系……更不用说，真正意义上的自我提升。”

这段话里有一个细节，我猜很多人一眼就滑过去了——“部分学生课桌上无书无纸笔。”

不是没带。是不需要了。

黄校长说的“课件越来越精美，动感十足”，每个一线教师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两年，AI工具铺天盖地。一键生成PPT、一键生成教案、一键生成课堂互动设计、一键生成学情分析报告。一个老师，只要会打字，就能在半小时内“备完”一整周的课。课件美得像杂志排版，动画效果赛过发布会。

但你走进这样的课堂待十分钟，就会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老师在讲台上播放着华丽的多媒体课件，学生坐在下面，眼睛盯着屏幕——但你看他们的眼神，是散的。不是因为不认真，是因为那些精美的画面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内容是AI生成的，逻辑是AI组织的，案例是AI编的，问题也是AI设计的。老师变成了“操作员”，学生变成了“观看者”。

一节没有老师体温的课，课件再炫，也是冷的。

黄校长巡课时看到的课桌上“无书无纸笔”，不是学生偷懒。是有一个信号在班上无声传递了——这堂课，不用动笔，不用翻书，看就行。

如果把“30%的学生英语作文空白”和“60%的学生历史小论文得0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你不会觉得这只是“个别学生不努力”的问题。

它更像一个系统性的东西。

这几年我们的教育技术跑得太快了。AI批改作文、AI生成范文、AI出题阅卷、AI分析错题……每一个工具单拎出来都很好用。但当你把它们一层一层叠加上去，会出现一个奇怪的后果：老师慢慢不自己批作文了，学生慢慢不自己写作文了。

学生想：反正老师也是用AI批的，我写那么认真干什么。老师想：反正AI批得比我快，我还能一眼看出全班数据，何乐而不为。

机器替代了老师的判断，也同时替代了学生的努力。这个链条一旦形成，最受伤的不是成绩——成绩只是最后的结果。最受伤的是学生失去了“硬写”的能力。就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写得不好、但硬着头皮也要写完的能力。英语作文交白卷，不是语言能力的问题，是意志力被养废了。写作这件事，从来就不是靠看出来的。

黄校长说的“答题能力江河日下”，根子可能根本不在一道题、一张卷子上。而在于：我们用AI拆掉了学生所有必须亲自动手的环节。我们以为是在给他们搭梯子，其实是在替他们走路。

黄校长那段话里，还有一句让我坐不住：“老师用电脑和手机‘工作’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没有时间阅读教材、了解学情、分析试卷、师生交流、家校联系。”

注意，他说的不是“娱乐时间太长”，是“工作时间太长”。老师不是不想了解学生，是没有时间。时间去哪了？

做PPT。调动画。对AI生成的内容进行修改。研究新的工具怎么用。填各种数字化平台的表格。拍照上传。群里回复家长消息。

每一件事单看都没毛病。但把它们加起来，你会发现一个荒诞的局面：一个老师，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准备上课”这件事上，却没有时间“想课”。没有时间翻翻教材上那些自己教了十年的课文，看看今年这批学生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没有时间把一个学生的作文读三遍，去猜他为什么写到第三段突然换了语气。没有时间在走廊上拦住一个孩子，问一句“你最近看起来有点累”。

AI帮老师省下来的时间，没有还给老师。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填满了。

黄校长说“更不用说真正意义上的自我提升”——这话说得有点心酸。当一个老师自我提升的时间都没有了，他拿什么去提升学生？

写这篇文章，不是要控诉AI。我自己就是AI的深度使用者——备课用、改稿用、搜资料用，连这篇推文的很多表述都是在和AI的来回对话中打磨出来的。

但黄校长的“AI负能课堂”四个字，像一根刺，扎了我一整天。

“赋能”这个词被用得太廉价了。一个工具到底是在为你赋能，还是在替你思考、替你判断、替你做一些你必须亲自做的事——这两者的边界，比我们想象的要模糊得多。

课件精美不是错。错的是“精美”变成了唯一的追求，而“课堂里到底在发生什么”没人在意了。

工具高效不是错。错的是“高效”替代了那些低效但必须亲历的过程——比如硬着头皮写完一篇烂作文，比如反复读一个学生的作业试图理解他的思路，比如在没有AI帮忙的情况下，自己琢磨一节课到底该怎么上。

黄校长不反对AI。他在意的是，当老师把所有精力都投向了“用AI做好看的课件”，那些真正重要的、需要时间慢慢磨的事情，就没人管了。

而学生课桌上那消失的书、纸和笔，大概是这一切最好的注脚。

今天就聊到这儿。如果你也在课堂上看到了类似的现象，或者有不同的观察——欢迎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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