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浪潮下,高考这把“标尺”仍不可弃
2024 年招考季,九款大型模型受邀迎战高考试卷,语文作答流畅,数学计算精准——仿佛已具备入学资格。到了 2025 年,主流 AI 平台纷纷紧急封锁涉考功能,唯恐学子借技作弊。一幅充满讽刺的画面由此浮现:人类耗时千余年构建的选拔机制,正被一项诞生不足三载的技术“逼入死角”。于是,一种声音响起:高考这把尺子已然失准,理应抛弃。然而深思熟虑后发觉,主张弃尺者或许未参透一个核心症结。高考所测之物并无偏差,仅是“未测完整”。高考的合法性基石在于:存在某类能力,可借由标准化测试予以量化,且此量化过程对众生公平。此前提在农耕与工业时代均成立——科举研习经义,因治理帝国需统一意识形态;高考侧重数理化,因工业化渴求大量标准化人才。考题内容虽变,底层逻辑未改:甄选能顺应规则之人,并在体系中为其定位。
“顺应规则”绝非贬义。科举延续一千三百载,高考历经七十春秋,温庭筠曾在考官眼皮底下代八人完卷;清代考生将十一万字刻于银锭内侧,或将作弊资料藏入便桶;当利益足够诱人,人类的创造力便会冲破物理与道德的藩篱。这些作弊行径本身就是“顺应规则”的极致演绎:不改动规则,仅在规则缝隙中钻营至极限。但这“顺应规则”四字,恰是高考真正衡量的内核——非单纯知识,而是一个人在既定约束下能行至何方。爱因斯坦曾言,首要任务是精通游戏规则,继而比他人玩得更出色。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揭示,范式转移并非对旧规的简单否定,而是基于对旧规的深刻洞察构建全新认知框架。打破规则的前提,是你已将规则驾驭至极致——否则那非创新,仅是破坏。顺应规则乃能力之起点,而非能力之全貌。
高考所测的这一起点无误!但 AI 正揭露一个事实:高考测完起点,便颁发了终点证书。1975 年,经济学家古德哈特提出定律:一旦指标被用作政策目标,它便不再可靠。高考分数即为典型案例——当其成为升学唯一依据,校方与学子便围绕分数展开“应试操练”,致使分数与真实能力脱钩。题海战术铸就的高分,与 AI 一键生成的答案,本质无异:皆在规避真正的思考。1986 年,美国数学教师走上街头抗议,要求禁止课堂使用计算器,忧惧学生丧失基础运算力。至 1997 年,95% 的 SAT 考生携计算器入场。历史证明,工具从未淘汰人类,只会淘汰拒用工具者。但更深层的教训是:每次技术革命,都会Expose 旧评价体系究竟在考什么——是能力,还是对规则的盲从?
尺子所量之物无误,但刻度仅标了一半。弃尺易,关门更可怕。顺治十四年顺天乡试舞弊案,七名考官被立斩,家产没收,妻儿父母兄弟流放尚阳堡。明朝处罚稍“温和”:作弊者受杖刑,流放三千里。任何试图重塑既有利益分配的改革,必将遭遇超乎想象的猛烈反扑,因那不仅是规则之变,更是命运之改。此乃高考改革最艰难之处。它不单是教育议题,更是一套利益分配体系。农村学子对高考的向往虽在降温,但那仍是最不坏的通道。城市精英在焦虑中疯狂报班,本质是花钱购买确定性,即便这确定性是“虚假”的。连山先生曾在讲座中言道:“人生宛如马拉松,可曾见马拉松有抢跑者?前十圈领先毫无意义。”但当下教育体制,硬是将马拉松跑成了百米冲刺。只因百米冲刺方可精确计时,方能排名。唯有可排名之物,方可被分配。温庭筠代考、银锭藏字,作弊向来是富人的游戏;标准化考试纵使失真,亦是普通人唯一能立足的标尺。那能否直接换把新尺?问题不在新尺优劣,而在过渡期。这把旧尺虽刻度失准,却拥有一项新尺短期内无法企及之物。一千三百年积淀的社会信任,从科举至高考,这套系统耗费千年让全社会信奉“分数面前人人平等”。哪怕此平等已在应试内卷中“疲惫翻滚”,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无需拼爹的入口。任何新尺从零构建信任,过渡期内谁最易被挤落?仍是普通人。故非“必须沿用此尺”,而是“换尺”的过渡期不可让那扇门关闭。尺子不可弃,但刻度须更迭。非讨论是否需要高考,而是高考的筛选维度必须由单线变为双线。第一条线坚守公平底线:标准化考试继续保留,但权重降低。凡可被 AI 替代的知识记忆与规则执行,不应再占据八成分数。只需调整题型与权重——正如 SAT 从禁用到允用计算器,非取消数学考试,而是考查内容变了。
第二条线开拓新的评价空间。将真实情境中打破规则的能力转化为可考核项。项目制答辩、开放性问题求解、跨学科情境题。这些在强基计划与综合评价招生中已现雏形,只是目前占比甚微,近乎点缀。两条线间最大阻力非技术,而是信任。标准化考试之所以可信,因其看似“客观”。但古德哈特定律已昭示:当分数成为目标,它便不再可靠。一个被应试内卷裹挟的“客观”,与一个设计精良的“主观”,何者更公平?答案早已写在古德哈特定律之中。该换的不是考生,而是尺子的刻度。人工智能时代,依然需要高考这把尺。它所量之物无误——顺应规则是能力的起点,任何时代皆需如此。该换的不是“尺子”本身,而是其上的刻度;而在更换刻度之时,切勿让那扇门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