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光环踏入实地：李开复再闯AI，廉颇尚能饭否？
8月7日立秋之日，酷暑依旧。北大国发院承泽园B101报告厅内早已座无虚席——一场以"AI的重塑力暨《AI未来已来：CEO、组织、个人的时代红利》"为主题的悦读会将在这里启幕，主讲嘉宾是被誉为AI布道人的李开复。
现场一个细节深深触动了我：报告厅内座无虚席，过道和后排也被人群挤满。除了一路打拼的职场中坚，现场还出现了白发老者与六、七岁的孩童：老人们习惯用纸笔摘录要点，孩子们则抬起手腕，用电话手表记录瞬间。
很长一段时间内，公众眼中的李开复身上贴满了各类标签：年少得志的天才精英、众多青年心目中的"人生导师"、精准把脉行业风向的AI预言家。数十年来，他屹立于演讲台、签售台前，扮演着行业布道人的角色。那段时光的他，只需传递理念、勾勒前景，无需亲历商业搏杀。
三、四年前，ChatGPT引爆全球大模型热潮，年逾花甲的李开复褪去"导师"光环，化身为投身残酷竞争的勇士。2023年5月，他创办零一万物，矢志构筑中国自主的原生AGI底座，并一度入围"大模型六小虎"行列。
然而好景不长，海量算力带来的巨额成本以及开源模型快速追赶引发的行业内卷，让李开复心生迷茫。他在演讲中透露，仅用一分钟便下定决心转型，杀入最不"性感"的赛道——企业级AI落地应用。
自那以后，李开复的人生舞台已不再局限于聚光灯下的演讲台。他走下神坛、深入泥土：奔赴乡间养鸡场，考察蛋鸡养殖全流程，挖掘数字化需求；除夕之夜远赴非洲深入矿洞，实探工业AI应用空间；更是一次次走进写字楼，向企业掌门人推介AI落地方案。不再只是畅谈遥远的AI愿景，而是在真实经营、真实生产场景中探寻AI的落地路径。
那场在北大国发院举办的新书论坛，恰好完整映射出他的身份蜕变。
演讲从一封泛黄的博士申请信讲起。
"我与AI的缘分可追溯至44年前，今天带来的泛黄博士申请信便是这段缘分的见证。"李开复讲道，四十余载间，他在AI领域先后扮演了六大角色：科研工作者、产品负责人、风险投资人、创业者、科普作者、行业布道者，全程见证了行业的演进历程。
有人将AI浪潮喻为"第四次工业革命"，李开复却并不认同。在他看来，这种说法容易将AI划入传统工业革命的延伸范畴。"事实上，AI引发的变革，其规模与影响力均远超此前任何一次工业革命，核心逻辑在于人类智能具有极高价值，而AI能够将普惠智能惠及每一个人。"
他指出，AI具备四大独特属性，是过往所有科技变革所不具备的。其一是脑力工作率先被替代，其二是扩散速度极快，其三是成本呈断崖式下跌，其四是AI能够实现自我迭代式学习。台下听众有的拍照、有的笔记、有的颔首。
他强调，AI行业下一条核心赛道是智能体。智能体以大模型为内核，配备独立记忆模块与专业行业知识库，其最关键的能力在于调用外部工具自主完成任务。
举例而言：你向智能体发出出差指令，要求安排上海5场会议并预订特色餐厅。传统AI只能输出文字方案，而成熟的智能体可完整执行全流程：调用订票平台预订机票、酒店、租车，通过通讯软件对接合作方助理敲定会议时间与地点，规划最优往返行程，最后联动财务系统自动完成差旅报销。
从基础大模型到企业级智能体，这既是李开复的行业洞察，也是他的创业航向。
2009年，李开复告别谷歌，创办创新工场，以投资孵化方式深度投身中国AI浪潮。其间投资了第四范式、旷视科技等众多AI企业，并创立AI工程院推动技术落地。这一阶段，他担当的是导师与推手的角色。
真正促使李开复决意奔赴战场的，是"GPT时刻"。2022年底，ChatGPT的横空出世，让62岁的李开复洞察到"绝对不容错过的历史机遇"。他主动卸下"AI教父"的光环，由一位指点江山的布道者，转变为扎根商业泥土的创业者。
2023年5月，他创办大模型公司"零一万物"，与智谱AI、MiniMax、月之暗面、阶跃星辰、百川智能并称"六小虎"。三年过去，"六小虎"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零一万物所选之路最不"性感"——放弃基座模型，转向To B业务，正式退出AGI军备竞赛。
"零一万物创立之初的目标，是打造顶尖基础大模型。如今DeepSeek、Kimi等产品交出了亮眼答卷，我由衷为同行喝彩。"演讲后回应听众提问时，李开复坦诚相告："并非我们的技术能力不足，而是我们主动放弃了持续堆叠参数量来扩充基座模型的路线。"
他回忆称，当时通过测算得出了继续研发超大规模模型所需成本，经评估自身资源后，他判断这条路径并不适合自己，于是转向全新赛道。"战略决策仅用一分钟便已敲定，逻辑清晰明确，但落地推进却耗费了整整9个月，期间充满挑战。"
挑战首先源自内部。不少员工加入零一万物的初衷便是参与巨型基础模型研发，战略转向后这部分人深感失望；更有大批员工对公司新方向丧失信心，团队士气低迷的状况持续了三四个月之久。自2024年下半年起，联合创始人谷雪梅、戴宗宏等核心成员相继出走，团队流失了近三分之一的人员。
转型的代价十分惨痛。彼时63岁的李开复，经历了自己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那段时期最大的难题在于团队信心不足，即便我个人看好新赛道，也不得不日复一日地为员工打气，说服大家认同这条发展路径。"演讲中，他坦然承认。
几分钟的自嘲看似轻松，实则他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2025年春节后的员工大会上，李开复说出了一段广为流传的话："下次我们在走廊相遇时，看一看我，给我一个微笑。"这正是他彼时心境的真实写照：一位曾为创业者布道的创新教父，如今却需要员工在走廊里给予的一个微笑来为自己打气，可叹，可悯。
长期以来，中国大模型领域存在一种奇异的共识压力，似乎谁先放弃万亿参数，谁便等同于承认自己不行。若承认这一点的恰是当年的"AI布道者"，那么嘲讽之声便会加倍刺耳："零一万物不行了""'创新教父'创业失败了""年纪太大，就是不行"……每一种说法的潜台词，都是在叩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将李开复的此番转向置于整个中国大模型行业的坐标系中考量，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2023年"百模大战"开启之初，所有人都在比拼参数、较量榜单、竞相比肩OpenAI。而到了2025年，风向已然转变，资本不再为"中国版ChatGPT"的概念买单，投资人开始追问同一个问题：营收在哪儿？客户在哪儿？商业模式在哪儿？
零一万物的"一分钟决策"，恰好踩准了行业从"技术崇拜"向"商业落地"转折的节拍。李开复并非首个洞察这一转向的人，但他却是"六小虎"中第一个以行动坦承"这条路我走不通"的人。承认这件事，有时比坚持更需勇气。
战略转型之后，离开的人各自远去，留下的人则锁定新方向。零一万物的核心策略被归纳为"一号位工程"。李开复化身"销冠"，亲自拜访客户企业的"一号位"，将自身定位为客户们的"首席AI战略官"。
在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他推出了"一号位决策AI"产品矩阵：老板AI聚焦经营，销冠AI聚焦增长，投资官AI聚焦机会。其背后的万策平台对标Palantir——那家历经17年烧钱才得以上市、如今市值突破3200亿美元的数据分析公司。
"通用大模型性能再强，也无法洞悉单一企业的组织架构、决策流程、部门权责与内部业务逻辑。"演讲中，李开复说道，这犹如顶尖天才应届生入职大型企业，因不熟悉内部规则与业务分工，短期内难以创造价值，需要3至6个月的深度磨合学习。
在他看来，此前大批企业一哄而上部署通用大模型却最终落地失败，其根源就在于缺少企业专属适配层。每家企业的架构、业务、决策模式差异巨大，无法依靠通用模型适配所有场景。
而他的创业转型，正锚定这一方向——让AI切实在企业层面落地，让Boss AI破解企业管理核心痛点。
他解释说，企业遭遇复杂难题时，CEO会召集技术、产品、市场、销售等领域专家集体研讨，通过多方碰撞得出单一个人难以企及的方案。AI领域复刻了这套逻辑：基于同一大模型，通过微调分化出风控、市场、技术、产品等多类专业智能体，相互辩论推演，输出更为严谨全面的结论。
而更令CEO们头疼的，是企业管理中存在的双向信息失真：下属隐匿负面问题、过滤利好信息再行上报，递到CEO手中的信息严重失真，管理层难以洞察企业的真实风险；各部门优先维护自身利益，搁置甚至篡改高层下达的战略任务，大量决策悬而难落。
李开复打造的Boss AI瞄准的正是这一痛点。它能自动记录每场会议中每个人的发言，包括谁做出了承诺、截止日期是何时等。任务到期未推进时，系统会自动提醒、层层追溯并生成风险卡片。除此之外，Boss AI还承担三项职能：全域数据采集、人才风险预警，以及一个仅CEO本人可见的"管理教练"——它能客观直白地指出管理者的发言漏洞与领导风格短板，且颇为"讲政治"地仅向CEO一人呈现。
这套打法成效如何？据李开复在三周年内部信中披露，公司2025年经审计收入达2.5亿元，2026年前5个月订单额突破15亿元，全年目标锁定15至20亿元，力争实现盈利持平。公司年成本仅约2亿元，近一半订单为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市场拓展步伐也在加快，6月与正大集团合资成立万蜂智能，同月与哈萨克斯坦合资成立Q.AI，承接国家级AI能力建设。
数字颇为亮眼，但我的疑问也十分具体。15亿订单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ARR，多少是一次性项目费被贴上ARR标签？换言之，究竟是订阅收入还是项目制收入，这直接决定了零一万物是一家技术公司，还是一间外包厂商。若大部分为项目制，其估值逻辑与系统集成商并无本质差异；唯有ARR占比持续走高，才撑得起对标Palantir的叙事。
对标Palantir是个精明的叙事。这家公司自国防情报领域起家，花了十余年才将服务政府客户的能力拓展至企业市场。零一万物仅用一年便走完了这条路，要么是AI时代加速了一切进程，要么是订单的含金量需要打个问号。
而对零一万物而言，李开复的个人IP目前是最大的资产，也是最大的风险。客户签单究竟是因为万策平台足够好用，还是因为想与李开复共进一顿饭？2027年赴港上市的招股书中，ARR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