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Design AI丨使命:重新理解设计人工智能的三重含义
2016 年,我在同济大学挂上一块牌子《设计人工智能实验室》。那时候,“设计人工智能”对我而言仅是一个学科的名称——尚无内部结构的偏正复合词,类似于“计算语言学”或“生物物理”,用来标记一片当时鲜有人涉足的交叉领域。我仅明白设计与人工智能应当被并置,却不了解它们之间的语法关联究竟是什么。
十年过去,这五个字一个都没有更改。但我渐渐发现,它其实可以被念出三种读法,而每一种读法都映射着实验室的一个时期。
第一种读法:设计人工智能。一个学科名称。它标记的是“这两件事应当被并置”这一直觉本身。
第二种读法:设计的人工智能。a design AI——服务于设计的人工智能。这是我们过去十年真正在做的事情:教会机器辨识字体、色彩、布局,制作 DesignNet 数据集,构建设计知识图谱,探究“创意的可计算性”。在此读法下,人工智能是我们研究的客体,我们的任务是令其更通晓设计。
第三种读法:去设计人工智能。to design AI——人工智能不再仅仅是“用于做设计的技术”,而是转变为被设计的对象。
同样五个字,中部那道隐形的停顿位移了一格。这便是实验室未来十年的使命。从“设计的人工智能”至“去设计人工智能”,并非研究方向的微调,而是宾语的置换。前者的宾语是设计,人工智能充当工具;后者的宾语是人工智能本身,而设计则化身为那个动作。
2016年挂上“设计人工智能实验室”牌子之际,这五个字仅是一个学科名——标记“这两件事应当被并置”的直觉。十年过去,同一串字符可以被读出三种读法,每一种对应实验室的一个阶段:
设计人工智能— 学科名,标记交叉地带的直觉本身
设计的人工智能(a design AI)— 服务于设计的人工智能,过去十年的工作:使机器通晓设计
去设计人工智能(to design AI)— 人工智能成为被设计的对象,未来十年的使命
核心转折:中部那道隐形的停顿位移了一格——从“设计的人工智能”至“去设计人工智能”,并非研究方向的微调,而是宾语的置换。前者的宾语是设计,人工智能充当工具;后者的宾语是人工智能本身,设计化作那个动作。
1956年:Logic Theorist——第一个人工智能程序
1969年:《The Sciences of the Artificial》——现代设计学最核心的理论根基
1975年:图灵奖
197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核心事实:同一个人同时奠定了“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与“the sciences of the artificial”——同一个“artificial”。
1. 设计的定义被极大拓宽
“凡是为把现存状况转化为更理想状况而规划行动方案的人,都在从事设计。”
依此定义,医生开处方是设计,工程师造桥是设计,立法者拟定法案亦是设计。“对人类而言最恰当的研究,是关于设计的科学”——设计理应成为每一位受过完整教育的人的核心素养。
2. 自然科学与人工科学的本质分野
自然科学处理“事物实际如何”(描述性)
人工物是人造的、为某种目的而适配的,必然内含“应当如何”(规范性)
关键推论:关于“人工智能应当是什么样”的所有问题,依定义便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设计问题”。技术能够揭示什么是可行的,却永远无法告知什么是值得做的。
3. 非良构问题(ill-structured problems) 1973年,司马贺正面应对那些缺乏明确初始状态、不具唯一解、连问题表述本身都需在求解过程中持续改写的问题。同年,Rittel & Webber在规划学传统中提出“棘手问题(wicked problems)”——两个独立传统指向同一核心:设计从来不是从问题直线走向答案的过程。
1960年,Licklider发表《Man-Computer Symbiosis》,以榕树与榕小蜂的共生关系为喻,明确将“人机共生”与“人工智能”并列为两条路线。他给出的分工是:
人确立目标、提出假设、确定标准、开展评估
计算机承担那些为洞察与决策铺垫的可例行化事务
他提前六十年便批评了我们今日最普遍的系统——“本意实现全自动化、却未达成、只好留几个人在其中补缺”的半自动系统。
历史选择了前者——彼时机器过于孱弱,谈共生未免过于奢侈。然而当人工智能真正强大、开始渗透每一个创造领域时,那条被搁置的路径反而开始显现其意义。
司马贺的蚂蚁隐喻:蚂蚁在沙滩上行走路径曲折繁复——但复杂性归属沙滩,不归属蚂蚁。要改变行为,无须改变蚂蚁,改变沙滩便足矣。
人工智能正迅速演变为我们所有人工作与思考的那片沙滩。
当下的人机边界主要由机器能力分布内生决定——凡是可被还原为评分标准的工作,机器便接管;余下的自然归属人类。这恰恰是Licklider六十年前所批评的半自动系统。
Simondon的洞见:一台真正“开放的机器”必须保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余量,人恰好是在这一余量中与机器耦合的;完全封闭、不留余量的自动机反而是低阶的。
BMR(脑机比,Brain-Machine-Ratio)必须成为一个被设计的量——一个系统中人占多大比重、机器占多大比重,并非由技术决定,而是被设计的,并且是一个蕴含伦理后果的决定。
人的决策逻辑:有限理性 → satisficing(满意即止)
AI的构造逻辑:优化 → 推向极致
隐忧:一个满足于“足够好”的生物,遭遇一台追求最优的机器。优化会悄然重新定义“好”的内涵——当一个系统持续朝某一可度量指标推进,那些无法纳入指标的事物会先被忽略、再被遗忘、最终被视为本不存在。
AI劣质产出(AI slop)的根源:那些技术上无懈可击却空洞平庸的产物,并非优化失败的产物,而是优化成功的产物——只是被优化的目标,并非我们真正在意的事物。
阿伦特的提醒:行动的核心在于natality(开端启新),本质上不可预测;行动只能在复数性中展开,每一个判断都承载着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一旦位置差异消失,共同世界便随之消亡。
1973年,司马贺与Rittel各自指出:非良构/棘手问题不存在唯一解,问题表述与解法选择本属同一过程。
当下所有主流推理模型都以收敛为构造目标——给定问题,逼近唯一正确解。这在数学、代码、逻辑领域极为成功,成立条件也极为明确:答案可被自动判定。
设计不满足这一条件。
于是“输出应当呈现何种形态”就成了一个必须被主动作出的决定——一旦以发散为构造目标,就必须回应“何种可能性空间是优的”——而这一回应直接决定了模型会把人的想象力引向何方。
核心追问:自主智能体仅仅把创造自动化了,还是能真正介入其中、把创造本身向前延展一步?
范畴差异:
自动化作用于执行层:原本由人完成的任务,现由机器承担,产出相仿,成本降低、速度提升
延展作用于意图层:由于机器的介入,某些以往根本无从想象、无力实现的创造变得可行——创造的边界本身发生了位移
可操作判据:若智能体十分钟内输出三百个方案,这仍属执行层的替代;但若它能使研究者突然觉察“原来我这个问题本身就设错了”,从而重新界定问题,那才是真正的意图层介入。
回应命题一(边界):这道边界,我们能否主动设定?若要将边界重新锚定于“人的价值”,就须先回答——人的价值究竟栖居于何处?它能否被研究?
核心追问:设计实践中最具决定性的判断“好与坏”,并不具备客观评价的特征——其构成要素涵盖判断者的身份认同、所处比较关系、所回避与所趋向的自我形象。
主观性鸿沟(Subjectivity Gap):传统研究方法只能在鸿沟的一侧运作——可观测行为的痕迹(点击、购买),不可观测行为的动因(畏惧、认同、抱负)。
纲要:若物理学是为客观世界建模,那么主观世界模型即以语言模型为主体世界建模。
两个层级:
层级一:行为与决策
购买与否、留存与否、偏好翻转的临界条件
仍留有行为痕迹,可借助外部数据获取约束,具备被逼近的可能
层级二:品味与审美
何物被裁定为“好”、审美归属于何种群体
几乎不留可观测痕迹,亦不存在对错判据——然而“这个好”的最终裁决恰恰在此发生
缘何品味必须被研究:在AI生成成本近乎归零的当下,批量创作轻而易举,审美判断反而成了最稀缺的核心能力——AI slop唯有依赖成熟的品味方能有效甄别与规避。
三件核心工作:
数据集——标注单元发生位移:不再是“该图配色是否准确”,而是“何人、处于何种情境、基于何种世界表征、裁定何物为好”。标注的对象从客体本身转移至判断者与其判断之间的关系。
模型训练——目标函数必须重新设定。客观世界模型以逼近真值为目标;主观世界模型以维持个体的连贯性为目标。
评价体系(benchmark)——最艰难的一环。品味层级需要的不是“准确率”,而是另一组维度:情境变动下是否维持自我一致;生成个体能否被熟识的人识别;产生的分歧是真实立场差异还是同一立场的表层变体。
不可逾越的边界:品味可被研究,但不可被平均。Bourdieu在《区分》中指出,品味具有位置性——它在分类对象的同时也分类了判断者本人。均值化操作所消除的,恰是品味赖以成立的结构。聚合之后的残余,便是slop:技术上无误,统计上最优,审美上失效。
实验室前期实践:亚文化色彩数据集——未将提取出的颜色平均化为“最优配色方案”,而是保留了每一组搭配背后的归属主体与社群。对品味实施结构化,但不消解其结构。
回应命题二(“好”由谁定义):一旦决定为主观世界建模,研究者就必须作出连串纯粹的设计决断——何者应被表征,何者须保持不确定;以谁的品味为基准;评价体系采用何种维度;目标函数以“准确”还是“连贯”为准则。无一属于技术问题,全部都是设计问题。
起点:上一线索留下的要求——输出不是单一答案,而是一个可能性空间。
当前范式:收敛推理——给定问题,逼近唯一正确解。在数学、代码、逻辑领域成功,成立条件是答案可被自动判定,模型能在可验证奖励上持续自我改进。
设计领域不满足这一条件——既无唯一解,亦无自动判定机制。
方向相反的构造:发散推理——据我们所知,这是首个以发散为根基、以创意为核心的推理模型,构造目标不是收敛至单一答案,而是展开一个可能性空间。
无法回避的规范性问题:何种可能性空间可被裁定为“好”?是候选解之间的距离足够大?是所覆盖的立场足够完备?抑或应包含哪些“具有启发性的错误”方向?
核心区别:
收敛模型无须回答此问题,因为标准答案已外在给定
发散模型必须回答它——而这一回应不属于技术选择,属于设计判断
应用范围:不局限于视觉领域,涵盖城市与建筑、社会设计与商业设计。
核心意义:推理一旦具备发散能力,研究者面对的问题便不再是“哪一方案正确”,而是“该问题能够被如何重新表述”。设计从来不是自问题至答案的单向推进,而是问题与答案协同演化的进程。
回应命题三(输出形态):对“良好可能性空间”的界定,直接决定了模型将把人的想象力引向何方。
三者指向同一动作:把人工智能本身当作设计对象。
司马贺的分界线今日依然成立,但适用对象已变。
六十六年前,设计一个人工物是设计一件物;今日,设计人工智能是在设计所有人做事的形态。若创造行为的形态很大程度上由其所处环境决定,那么设计那个环境,就是在设计创造本身。
去设计人工智能不是一次跨界,不是一个比喻,也不是一次转型。它是这个学科在源头处就写好的题目——我们只是花了六十六年才绕回来。
往昔,我们设计人与人工物之间的关系;未来,我们需要设计人与智能之间的关系。
*以下是活动详情
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拓展设计的边界。
它所引发的改变,远不止于工具层面的迭代,更在重塑我们如何提出问题、如何生成知识、如何组织研究,以及如何将创意转化为推动产业与社会前行的力量。我们确信,每一次“从0到1”的探索,都是对未知星图的首次描绘;每一次“从1到N”的延展,都是在更广阔的技术与现实宇宙中持续航行。设计与人工智能的交汇,正是一片正在被点亮的星辰大海。
若你正伫立于学术研究与职业发展的交汇点,渴望在这片交叉领域中寻得属于自己的方向与坐标,欢迎参加「设计人工智能实验室2026开放日」。
8月17日,我们诚挚邀请你走进实验室,与导师、研究者、学生及产业实践者面对面交流,一同见证正在发生的研究、教学与创新实践,也一起畅想更远的未来。
开放日只是开端
感谢相遇,愿我们一同成长,不负梦想,不负未来💪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