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AI校验,为何这位专利律师仍遭处分?

最近两年,业内已经发生过多起律师因AI捏造虚假判例而被法院批评甚至惩戒的事件。看得多了,人们容易形成一种新的错觉:让一个AI先起草,再交由另一个AI审核,这样是不是就万无一失了?

USPTO职业道德与惩戒办公室近日披露的一份最终裁定,恰恰说明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

涉事律师名为Brian E. Mitchell,是美国执业专利律师。他在宾夕法尼亚东区联邦法院代理一起专利侵权案件时,需要提交一份联合权利要求解释对照表。据USPTO最终裁定所述,他先借助一套生成式AI协助撰写部分权利要求解释,再用第二套AI工具审核该文件。

而且第二套AI并非简单通读一遍。Mitchell在听证中陈述,他先让第一套AI从自己上传的专利文本中检索支持性引证,再要求其核实引文准确性并进行二次复核,随后才将成果移交另一套AI。第二套AI不仅未察觉任何问题,据他本人所述,反而使错误进一步加剧。

最终发现端倪的,是对方代理律师。

此次失误的严重程度也远超"少量引证失实"的范畴。据Law360对庭审记录的报道,这份文件涉及两项专利中10个术语的解释,共援引22处说明书引文和26处审查历史引证。22处说明书引文中仅2处属实,26处审查历史引证则无一真实。

换言之,这并非文件中偶尔混入几条错误编号,而是支撑权利要求解释的大量所谓"原始证据",实际上根本无从对应。

此案对从事专利工作的人而言,最值得关注的恰在于此。这次AI凭空编造的既非不存在的美国判例,也非虚构的法条,而是涉案专利自身的说明书、附图以及审查历史记录。

例如AI声称某句话位于说明书第8栏第35至42行,某张附图印证某一特定结构,或申请人在某次审查答复中曾表述特定观点。这些引证看似非常具体,有时反而比陌生判例更易令人信服。

USPTO在本次纪律惩戒中也专门强调,AI生成的引证错误并不局限于法律、法规、判例等外部资料,同样可能出现在专利说明书、附图以及专利审查档案这些专利固有的记录之中。

这一现象与我们当下运用AI处理专利工作的情形高度相似。

分析美国审查意见时,我们很自然会请AI告知:审查员引用的内容出自对比文件哪一段,修改后的权利要求在说明书何处有依据,申请人在前次答复中有过何种表述,某术语在附图中对应哪个构件。

这些恰恰是AI最便利之处,也是核查意识最易松懈的环节。

对方律师指出问题后,Mitchell自行复核,又陆续发现更多错误,并于次日分发了修正版本。依据USPTO最终裁定的记载,他仍确信自己提出的权利要求解释可从权利要求、说明书、附图及审查历史中获得支撑。问题在于,支撑这些结论的具体引证从未回到原始材料逐条核对。

这一区别至关重要。

假设我们借助AI分析103驳回,其判定对比文件D1公开了特征A。我们自行通读D1后,也可能认可这一判断的大方向。然而AI同时写道:"D1第[0048]段明确公开了特征A。"

若第[0048]段实际并无此句,这一引证依然构成错误。

专业工作不仅要求最终结论大体无误,还须确保支撑结论的证据真实可靠。

USPTO最终认定Mitchell违反四项职业规则,涵盖胜任能力、勤勉义务、不实陈述以及有损司法公正的行为,并对其予以公开谴责。需说明的是,最终裁定并未认定其存在蓄意欺骗法庭的主观恶意;症结在于,他未能充分认知AI检索与起草工具的内在风险,也未在提交文件前完成必要的合理核查。

法院最终未对Mitchell或其委托人下达制裁令,USPTO最终裁定亦记载委托人未因此遭受不利后果。然而事情并非"法院过目后认为无足轻重"。法院专门为此召开听证,Mitchell当庭坦承自身存在严重过失;新律师团队随即介入案件,Law360报道他虽仍留在案件中,但已不再居于主导地位。

问题浮现后,他迅速承担责任,次日即传阅修正版,并全程配合USPTO调查。这些情节后来均被作为从轻裁量的考量因素。

IPWatchdog梳理USPTO公开纪律档案后认为,这是首份明确以生成式AI使用作为违规事实依据的USPTO纪律裁定。该"首例"系媒体依据公开记录作出的判断,并非USPTO在最终裁定中所作的历史定性。

然而较之"首案"标签,更值得探讨的是另一议题:AI究竟能否审核AI?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让Claude审阅ChatGPT的产出,让两个不同模型分别解析同一份审查意见,再比照它们的判断,这些做法都颇有价值。但它们主要解决的是"第二意见"问题,而非"证据核验"问题。

两个AI均告知说明书第[0065]段支持某项修改,并不能使这一支持自动成为事实。最终仍需打开第[0065]段,审视原文究竟作何表述。

从事专利工作时,这完全可以归纳为几条简明的规则:AI声称某特征有说明书支撑,就回到原说明书核实;AI援引审查历史,就调取原始审查意见与答复文件;AI称某对比文件公开了某技术特征,就回到该对比文件;AI引用判例,就查阅判决原文。

这并非意味着AI所做的一切工作都须由人工完整重做。AI完全可以承担前期大量阅读、整理及初步分析,也可先行制作权利要求对照表、检索说明书支持、提出修改方案。

唯独一步不可省略:凡真正左右结论的引证,均须回归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