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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毓群深度对话:宁德时代如何跨越边界与护城

发布时间:2026-06-10 14:44来源:新浪新闻阅读:1

编者按:近期,《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前往宁德时代总部,与曾毓群先生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

《财经》:某光伏领军企业负责人曾指出两大成因:首先,光伏技术主要沉淀于设备端,设备商倾向于多卖设备,致使技术快速外溢;其次,光伏行业起步阶段市场广阔,重心在于满足客户需求而非保护知识产权,待行业觉醒时已为时过晚。相比之下,电池行业似乎较早意识到此问题,避免了类似恶果。

曾毓群:这种情况确实存在。许多试图进入电池行业的人,首要动作便是寻找宁德时代挖角,或窃取部分技术,随后联合设备与材料厂商,拼凑配方,声称资金充足便贸然入场。

模仿者的水平往往只能达到原厂的六至七成功力,却依靠低价策略竞争。低价之所以能行得通,源于许多人的浮躁心态。他们只看眼前利益,缺乏长远规划。例如采购人员,首要任务是完成年度KPI,而电池质量验证周期漫长。新车刚购入时难以察觉隐患,直至三五年后电池衰减才暴露问题。但此时采购人员可能早已离职,只顾拿完当年业绩。锂电行业之所以未重蹈覆辙,全靠宁德时代在价格上苦苦支撑。若我们也降价,局面将比光伏更为惨烈。

以下为报道全文,内容源自财经杂志

“我们一直在思考人类新能源事业的‘四梁八柱’究竟在哪?哪些是关键节点?如何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宁德时代正努力从一家电池企业转型为新能源社会的基础设施服务商。

作为全球动力电池的领头羊,宁德时代早在2021年便获“宁王”美誉,曾被多家车企调侃为其“打工”。至2025年,宁德时代在全球动力电池市场的份额已升至39.2%。同年,中国十余家自主品牌车企的全球份额合计不足30%,导致双方盈利差距悬殊。2025年,宁德时代净利润达722亿元,超过了市值前十的自主品牌车企利润总和。

然而,近年来宁德时代最受瞩目的并非其在电池领域统治力的巩固,而是其业务边界的急剧扩张。

在交通领域,宁德时代的电池应用从乘用车拓展至电动重卡等商用车,延伸至电动船舶与航空,并通过换电站布局交通补能网络。

在电力领域,其储能电池全球市占率超三成,储能系统集成业务在2025年实现了160%的增长,成为公司强劲的第二增长曲线。

在电网领域,宁德时代在分布式微电网建设及构网型储能电站探索上处于业界领先位置,并积极布局柔性电网与虚拟电厂技术。

在工业领域,宁德时代正为越来越多的矿山、钢厂、水泥厂、化工厂及工业园区提供绿色能源与零碳运营解决方案。

在关键矿产领域,宁德时代一方面斥巨资成立资源集团以保障供应链安全,另一方面加速电池回收与资源循环利用的布局。

在AI领域,宁德时代出资超百亿元,成为老牌数据中心世纪互联的第一大股东,以及业内领先的智算中心电力供应商中恒电气的第一大股东,成功拿到了算电协同时代的入场券。

此外,宁德时代还与厦门、兰州、盐城、常州、芜湖、嘉兴、东营、宜宾等多个城市签署了零碳城市战略合作协议。

宁德时代的全球化步伐也在加快,已在德国、匈牙利、西班牙、印尼投资建厂,并在澳大利亚、阿联酋、巴西等地的储能项目全面铺开。2025年5月,宁德时代在港上市,为其拓展海外市场提供了更灵活的资本渠道。

董事长曾毓群表示,宁德时代致力于成为一家“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出卓越贡献的零碳科技公司”。

宁德时代的扩张是否失序?其宏大愿景的内在逻辑为何?公司能力是否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的目标?2026年5月,在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的支持下,《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在宁德时代总部与曾毓群先生展开了一场对话。

曾毓群是本届ABAC的三位中国代表之一。

以下为对话摘要。

业务边界:从新能源产业化到产业新能源化

《财经》:我想从宁德时代的业务边界开启讨论。近年来,其业务版图不断延伸,从乘用车到商用车,从电动船舶到航空,从电力电网到储能运营,甚至跨界至AI和机器人领域。这些拓展是自上而下的战略规划,还是自下而上由市场推动的结果?

曾毓群:我们的愿景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出卓越贡献,希望成为世界一流的创新科技公司,两者结合使得应用场景极为广泛。乘用车与商用车电池,均是新能源在交通领域对化石能源的替代。目前交通与电力领域属于新能源的产业化阶段,随着产品不断丰富,接下来将进入产业的新能源化阶段。

因此,我们的任何拓展均未脱离愿景,关键在于自身能力是否具备。若无能力强行拓展,除非能做到“人无我有”或“人有我优”,否则只会添乱。靠什么拓展市场?低价竞争?这不是我们的初衷。我们必是在具备核心竞争力后,才进入新领域。

我们一直在思考人类新能源事业的“四梁八柱”在哪?哪些是关键点,哪些是非关键?关键点如何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财经》:宁德时代目前涉足的这些业务,是否都达到了上述标准?

曾毓群:我的期望较高,希望80%能做到“人无我有”,20%做到“人有我优”。目前的情况可能正好相反。

《财经》:是否有宁德时代坚决不触碰的红线?

曾毓群:不触碰的领域很多,例如生命健康,虽然目前很热,但我们缺乏相关能力,因此不涉足。我们的拓展始终围绕核心能力。说到机器人,目前连马拉松全程都跑不完,因此能源效率与能量密度至关重要。在AI领域,我们并非要在AI赛道上与AI企业竞争,但AI本质是能源消耗,AIDC(AI驱动的数据中心)及Token(词元)最终都是能源。因此,我们希望在AIDC的能源解决方案中有所贡献。

《财经》:贯穿这些业务拓展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曾毓群:首先是在愿景框架内;其次是能否作出卓越贡献。对我来说,进入新领域需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市场容量要足够大,不能辛苦进入一个狭小的市场;第二,该领域门槛要高,否则人人皆可进入;第三,新领域技术需与现有技术相邻,即Adjacent technology,若完全是新技术,缺乏积累的新手贸然进入成功率极低。若能把握这三条规则,拓展任何领域皆可。

技术边界:固态电池不是圣杯

《财经》:过去一年您投入精力最多的技术是什么?

曾毓群:电池技术是我们的根本,必须做好。同时在应用领域,我们投入最多的是AIDC,力求将其做到世界一流。当然,我们不会涉足芯片制造,AIDC中的能源供应是我们的专业。

《财经》:固态电池是否是目前可见的电池技术边界?

曾毓群:不能这么说。固态电池仅指将电解质从液态变为固态,正负极变化依然很多。此外,目前大家都在谈论固态电池,但究竟什么是固态电池?只有电解质全固态的电池才叫固态电池。那什么叫全固态?即在常温常压下呈全固态。接下来为何要做固态电池?不能为了固态而固态。

《财经》:多数人认为2030年前固态电池不可能大规模商业化。您认同吗?

曾毓群:何为“大规模商业化”?这需要明确定义。

《财经》:即能大规模装车,例如百万级车辆搭载固态电池。

曾毓群:百万级车辆的可能性很小。要达到百万级,车辆必须足够便宜,这在性能与成本上均存在困难。

《财经》:所以2030年前不可能商业化?

曾毓群:我从不以时间来定义,而应以事件为定义。一件事成败,是事件驱动(event-driven)而非时间驱动(time-driven)。事件能否发生,取决于技术是否有突破,突破即可,无突破则不可。但我们无法事先安排创新(you cannot schedule the innovation),仍需等待关键科学与技术的突破。

《财经》:这些关键问题是什么?

曾毓群:问题太过复杂。

《财经》:能否举例说明。

曾毓群:例如固 - 固界面问题。电池包含正极、负极及电解质。固态与固态之间最关键是接触(contact),紧密接触离子才能传导。如何解决?需将所有材料压合。目前有一工艺叫温等静压,施加6000个大气压将各向材料压合。听起来不错,但这些材料本身压实密度各异。铜、铝、正负极及电解质材料压合后,因密度不同会产生错位。如何解决错位?实验室压出的样品均有错位。即便实验室做出来了,应用端仍有诸多问题。因此,固态电池并非大家想象中的“圣杯”。

《财经》:所以固态电池商业化,目前还看不到事件何时出现,因为待解决问题太多。

曾毓群:任何事物的商业化都有三条路线:一是技术路线,即无“show stopper”(技术障碍);二是产品路线,即能量产并保障供应;三是商品路线,即性价比足够好,足够便宜,可被接受,太贵则消费群体有限。

在这三条路线中,第一条技术路线,他们一直问我是否通畅?我们有一把尺子衡量,即技术成熟度(TRL),从1到9,每一级都有内涵外延。目前固态电池处于4级。

技术路线才到4级,我还没谈产品路线和商品路线。回归重点,最重要的是事件驱动。从研发逻辑看,目标能否实现是事件驱动,而非时间驱动,时间能驱动的只有我们的年龄,日复一日只是年龄增长。

《财经》:除固态电池外,能看到更远的电池边界吗?

曾毓群:正极材料仍有很大发挥空间,还可构建高电压体系。如今锂电池电压四点几伏,若能提升至五伏,能量密度将显著增加。电池技术仍有大量研发与探讨空间,我们已投入大量力量。

增长边界:两位数增长将持续多年

《财经》:从电池、汽车到充电设施,再到电网改造,全球新能源基建已进入高潮。但任何产业皆有周期,您认为新能源建设高潮能持续多久?

曾毓群:何谓高潮期?

《财经》:例如动力电池过去五年全球复合增长率约40%,储能电池更高。若一个产业能连续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即为高潮期。

曾毓群:新能源汽车全球渗透率约20%,卡车可能不到10%,轮船飞机更少。还有新产业如机器人,目前电池无法满足需求,连马拉松都跑不完。此外还有储能,若要替代化石能源,电力需改造,增长空间巨大。再加上AIDC,每个Token都是能源。这与房地产不同,房子住几十年,空间有限,改善性需求也就是大一点。但Token如同电话流量,增长空间巨大。

《财经》:不受物理边界限制。

曾毓群:最终当然都有边界,但这个边界可能是现在的千倍以上。边界何时不再延展?可能要到2060年,即我们实现碳中和之时。

动力电池会重蹈光伏覆辙吗?

《财经》:新能源行业并非人人皆好。例如光伏行业,2025年财报发布后,多家企业巨额亏损。您认为动力电池是否也会走到这一步?

曾毓群:若不小心的话,很有可能。中国光伏产业及技术世界领先,为何不赚钱?只因知识产权保护不足,导致恶性竞争。新技术一出,瞬间被另一家买走并复制。对方研发投入少却低价销售。原厂无奈只能再降价,内卷由此产生。随后将内卷外化至海外市场,互相压价。根源在于知识产权保护不够。

《财经》:某光伏龙头老总认为原因有二:一是光伏技术沉淀在设备上,设备商卖得越多技术扩散越快;二是行业初期市场无边,重客户需求轻知识产权,觉醒时已晚。电池行业似乎早意识到此问题,未生恶果。

曾毓群:也有类似情况。许多人想进电池行业,首事便是挖宁德时代的人,或偷技术,再联合设备与材料厂商,拼凑配方,声称有钱便入场。

模仿者水平可能达六七十成,却靠低价竞争。低价为何可行?因许多人浮躁,只顾眼前利益,无长远打算。例如采购,为完成年度KPI,忽视电池质量验证周期长。新车刚买看不出问题,三五年后电池衰减才显现。但此时采购人员可能已离职,只顾拿当年业绩。锂电行业未生恶果,是因为宁德时代在支撑价格。若我们也降价,局面将比光伏更惨。

《财经》:宁德时代占据近40%全球份额,只要其不打价格战,行业便不易陷入价格战。

曾毓群:我们不参与价格战,但其他人一直在打。其产品性能不及宁德时代的六七成,价格却低百分之十几至二十。

《财经》:宁德时代如何能沉住气不为所动?

曾毓群:首先保护知识产权,提起诉讼,同时呼吁国家处理;第三,构建生态,用生态抵挡攻击。这些进攻最大问题在于产品低端,损害消费者利益,存在隐患,如电池起火、寿命短等。

因此我们用换电竞争。即电池只租不卖。电池够好才敢这么做,对不对?若电池不好,卖给消费者便是坑害。只租不卖,我们联合众多厂家,承诺电池由我们负责,因电池优质,不断租赁,厂家放心,消费者也放心,以此证明自身价值。

从电池公司到零碳科技公司

《财经》:宁德时代近两年给外界最深印象,是您宣称其为一家零碳科技公司。电池公司与零碳科技公司的区别何在?

曾毓群:电池只是零碳科技的一块基石。零碳科技公司,如前所述,新能源社会有四梁八柱,电池是其中一柱,还有其他柱子需我们去搭建。

《财经》:这四梁八柱中,哪些是宁德时代能力尚未达到的?

曾毓群:目前四梁八柱约八九十的能力正在建立中,尚有一些空白,因此近期有一些并购。某些能力内生速度不够快,故选择收购。

《财经》:您最早为消费电子做电池,后为汽车做。在消费电子中电池重要,但非核心驱动力。在新能源或零碳科技行业,若视为一个行业,电池是核心驱动力吗?

曾毓群:当然是。因为电池改变了能量的时移。电网实现了空间移动,将东边电拉至西边。但同样重要的是时间移动,要实现能量时间移动,所有电网智能化及智能化设备均需电池驱动,因此它是核心。

《财经》:对,电网无法实现电量时间移动,必须实时平衡。绝大多数电网建于火电时期,适配稳定不间断电源。如今进入以间歇性电源为主的新能源时代,全球电网需做灵活性改造。关键技术是什么?

曾毓群:储能最重要。灵活性改造总有目标。假如有战争,电网可能被破坏,此时如何用电?因此,独立、有韧性、分布式、可自我实现的电网最佳。当然各国情况不同,中国可能仍是大电网,海外则趋向自给自足的分布式电网。

《财经》:宁德时代在东营有一个独立微电网试验项目,达到预期了吗?

曾毓群:目前进展顺利。

《财经》:它能脱离大电网独立运行吗?

曾毓群:我们正在做,时间未到。

《财经》:这种分布式、可独立运营的微电网,在中国似乎无市场空间,因中国大电网太坚强。市场是否主要在海外?

曾毓群:除中国外,全世界都需要。海外需求很大。但我们要先在中国完善微电网,形成技术标准及先进代系产品,再推向海外。

《财经》:微电网的关键技术是什么?

曾毓群:关键技术是一年8760小时内,可能长时间无风无光,如何支撑功率。

《财经》:仍是储能?

曾毓群:好,那储能配多大?配大了无经济性,配小了不够,讲究太多。中午风、光充足,还需弃风弃光,时移如何移?移一年还是一个月?最后如何保证电网自构网、稳定、不突然断电等。这是非常整体的技术。

《财经》:东营项目是否涉及与大电网的电量交换?

曾毓群:没有。

《财经》:那就必须保证微电网电价低于大电网。

曾毓群:第一个项目要让人看到希望。最重要的是研究该项目中将来需推广的使能技术(Enable technology)是什么?该技术到国外去,国外电价贵,需求大,尤其是非洲、东南亚挖矿的人。

《财经》:所以成本约束在海外市场比国内松?

曾毓群:海外电价是国内的4到5倍。

《财经》:所以在国内不成立的项目到海外就成立了。我也注意到宁德时代在电网侧进入增多,如需求侧管理、虚拟电厂等业务,是否在考虑?

曾毓群:对,正在考虑,有很多合作。

《财经》:一家电池硬件公司转型为软硬件一体化系统集成公司,似乎很难。

曾毓群:我们有时代绿能,已运营四五年。我们有自己的光伏、风电、储能,与电网有交易,也有团队在南京做微网与大电网交互软件,也做了很久。

所谓布局,如下棋,早下先手。要下得早,要投入,要忍得住寂寞,要有试验田试错,试完知道问题在哪,最后补全链条。

《财经》:这些面向未来的项目,您会给予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培育期?

曾毓群:对,无论多久。分不同项目组去干。你做这部分,他做那部分,最后凑在一起,不够再并购,每个项目都有目标。

《财经》:这些项目的共性是什么?

曾毓群:共性都是零碳科技的四梁八柱,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卓越贡献的一部分。都回归到我的愿景。

如何保障关键矿产供应

《财经》:有种说法称新能源只是将对石油依赖转为对锂、钴、镍的依赖。有道理吗?

曾毓群:没道理。

《财经》:听起来成立。

曾毓群:听起来就是错的。

《财经》:造电池必须依赖这些关键矿产。

曾毓群:对,但这些矿产可循环利用,石油则是烧掉。一个是可循环经济,一个是不可循环,完全不同。

《财经》:宁德时代现在用的锂,有多少比例来自循环?

曾毓群:何为可循环?即用过之物回收再利用。电池生命周期约八年。若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达100%,再过八年,所有东西皆可循环。约2042年,50%的矿产资源可从废电池中获得。

《财经》:是的,新能源首次将能源从资源变为制造。宁德时代也在布局关键矿产,今年专门成立资源公司,并请陈景河先生当顾问。在关键矿产布局上,有何规划?

曾毓群:基本布局于自身所需的矿产,如锂、镍、钴。

《财经》:以前通过参股矿业公司保障供应链,今年成立专门公司,是否觉得关键矿产更不安全?

曾毓群:供应可靠性更差。例如某国突然禁令禁止矿石出口,或某国出台配额。为应对地缘政治变化,资源上需自己摸透。当然合作伙伴也是依靠,两条腿走路。

“我们一定要推动全球化”

《财经》:宁德时代全球化时,世界已不平坦。如在美国,原想独资,后变合资,再变技术授权。欧洲稍好,但对合资比例、技术转让要求越来越高。是否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曾毓群:若师傅不学习不进步,可能如此。举反例:欧洲燃油车时代发动机水平极高,欧2、欧3标准(即国2、国3)均跟随。欧洲教了中国几十年,最后发动机还是它最好,没见饿死师傅,欧洲车也卖得最贵。内燃机路线欧洲优势明显且不断进步。我们一样,电池路线技术优势明显,希望保持。

《财经》:对供应链安全的关切是全球性的,不仅新能源,不仅欧美,南方国家也有。哪些关切是合理的?

曾毓群:说白了都不合理。假设都要保护自己、自给自足,理论上什么都不安全。连鸡蛋都会说,明天隔壁不卖给我,我得自己养。

《财经》:现实如此,不可能放弃全球化。

曾毓群:我们一定要推动全球化。

《财经》:宁德时代会做什么,还是只能被动适应?

曾毓群:建立并维护好客户关系。常讲一句话,商业伙伴关系比政府间关系牢靠,利用这一点即可。许多政府四年一换,商业伙伴关系是长远的。

《财经》:两年前您提过“四三三”分配观念:跨国公司四,资源国三,投资所在国三。付诸实践了吗?

曾毓群:纯粹四三三很难,需改良。例如欧洲政客觉得不能100%从中国进口电池,受不了。客户说部分税收高,规定在欧洲生产。非此部分可中国进口,成本就好一点。这事就解决了。这不是四三三,可能是八二或七三。

《财经》:全球市场多,相对最难搞的是哪个?

曾毓群:其实无难搞市场,关键看自己能否想创新办法,商业需创新。任何时候视其为风险,风险可能越大;视其为机会,机会可能越大。

《财经》:对未来营收比例有无想法?多少来自国内,多少来自国际?

曾毓群:无太大想法,哪里有客户需求就去哪。企业随市场走,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有人说我来定义客户,长期不易。最重要的是为客户创造价值,产品、技术、服务、解决方案赋能客户,让客户赚钱,推高客户品牌。即是好的共生生态。

《财经》:所以零碳科技、零碳社会愿景,最终靠商业可行性驱动,企业担当引擎。

曾毓群:商业是核心。商业不成立,愿景便不成立。商业成立,如生态中有氧气,若无氧气,生态无法繁荣。因商业逐利,有利润才会涌入建设生态,实现零碳科技愿景。

唯有奋斗

《财经》:中国企业普遍讲奋斗,您也强调。欧美企业多强调work life balance,中间点在哪?中企走向全球需适应。

曾毓群:欧美企业指哪?硅谷企业奋斗得很厉害。公认硅谷是世界创新中心,他们真的没什么life,真是奋斗。许多人希望成为像硅谷一样的公司,又享受欧洲福利。鱼和熊掌兼得,难实现。我们处在全球激烈竞争中,科技、产品竞争,我们不比别人聪明,资源可能更少,唯有奋斗。

《财经》:宁德时代成立近15年,花时间最多的一次决策是什么?

曾毓群:行政、技术、人事、商业决策?

《财经》:都包括。

曾毓群:花时间最多的是技术路线决策。

《财经》:能具体点吗?

曾毓群:即该走哪条路。如钠电池该不该做,固态该不该做?非常痛苦纠结,因投入巨大。

《财经》:对建立全球化零碳科技公司愿景,实现过程中最担心什么?

曾毓群:组织能力与人才密度,大家的学习能力。若对概念不理解,不深入研究,人云亦云,内涵外延不清,又无激情,就很危险。仍需学习,谦虚努力,把事情搞清楚,太多宏大叙事可能无用。

《财经》:相对外因,内因仍是主导。

曾毓群:最主要是内因,外因没啥,外因皆可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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