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为何仍需掌握外语?
人工智能时代,我们为什么仍然要学习外语
文 | 道格拉斯·霍夫施塔特
译 | 徐之夏
如今,人工智能已经能够令人惊叹地帮助任何人用几乎任何一种语言写作和阅读。这确实让人们能够进行一种表层意义上的思想交流,但代价却十分高昂:我们失去了与那个使我们成为“人”的神奇器官进行真诚互动的机会。
也正因为学习一门新语言充满挑战,它在人工智能时代才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最近,我经常收到一些中国读者发来的电子邮件,英文写得几乎无可挑剔。起初,我惊叹于他们如此高超的英语水平;但没过多久,我便意识到,他们其实借助了人工智能——要么把原本用中文写好的内容翻译成英文,要么把自己写得并不十分地道的英语润色成了流畅自然、宛如母语者所写的英文。
这些读者大概以为,这样做能让他们离我更近一些;可我的感觉却恰恰相反。我告诉他们,我面对的是一个虚假的外表(false façade),而不是他们真实的语言。
这就好像有人把一段我跳萨尔萨舞的视频(我的水平不过中等)输入人工智能系统,结果输出的视频却显示我跳得像专业舞者一样。那会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每当我收到远方传来的、经由人工智能加工得无比圆熟流畅的英文时,我便有同样的感觉:我们之间仿佛突然隔开了一道巨大而令人不寒而栗的鸿沟。
十几岁的时候,我便爱上了外语。最初是法语,后来是意大利语,再后来是德语、西班牙语、荷兰语和印地语。
一生之中,我认真学习过至少十种语言,其中几种更是钻研了许多年。
学习这些语言的过程,常常让我倍感挫折;然而,它们也带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吸收了那些奇妙语言所蕴藏的、虽然只是其中一部分,却依然令人着迷的美感。那些语言美妙、神秘,散发着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
我为什么要去学习这么多语言?
因为我热爱不同的发音体系、不同的文字系统、不同的语法结构、不同的概念体系、不同的习惯表达,以及不同民族观察世界的方式。
我也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聆听异国的歌曲,感受那些文字、旋律、和声与节奏背后静静潜伏着的文化与历史。
对我来说,努力把另一种文化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是一种极其深刻的快乐。
我总想体会,如果自己是在法国、印度,或者中国长大,那会是一种怎样的人生体验。
由于我最早学习、也是最钟爱的外语是法语,所以有一段时间,我疯狂地希望自己从小就是法英双语者。
我的法语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我仍然希望它能够完美无瑕。我非常羡慕那些从小浸润在法语环境中的人。
然而,几年之后,我终于意识到,那些天生双语的人,从未体验过我学习法语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狂喜。
对于他们而言,说法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因此他们反而不会珍惜它。
掌握法语那些细腻微妙的发音,曾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兴奋。
学习一条又一条法语习语,也总是让我乐此不疲。
举个例子,英语里有一句俗语叫 spinning one’s wheels,意思是“白费力气、原地打转”;而法语对应的表达却是 pédaler dans la choucroute,字面意思竟然是“在酸菜里踩自行车”。
多么有趣的反差啊。
经过多年艰苦努力,终于能够用流利的法语与人交谈,那种满足感几乎无可比拟。
又比如,我一点一点听懂一首优美法语歌曲里的每一个词。譬如帕塔舒(Patachou)演唱的Rue Lepic便是一例。当我终于完全理解它时,那份喜悦深深震动了我的心灵,而且几十年来一直回荡至今。
我对意大利语的感情也大致如此,只不过我的意大利语没有法语那么好。
法语和意大利语都不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而是我一点一点挣来的珍贵财富。因此,我无比珍惜自己对这两种语言有限却真实的掌握。
真正把法语和意大利语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是我一生中最重要、最能够定义我的成就之一。
我并不是说自己的这两种语言已经尽善尽美,但我始终竭尽所能,以自己能够达到的最大优雅和从容去说这两种悦耳动听的语言。
每当别人误以为我是法国人(这种事其实发生得相当频繁),或者偶尔把我当成意大利人(虽然只是凤毛麟角),我都会感到无比自豪。
可惜,中文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学习中文,可一旦置身于一群中国母语者之间,我几乎总会跟不上大家。
这当然令人沮丧。但假如有人对我说:
“我这里有一种血清,只要给你打一针,进入血液以后,你的中文立刻就能达到母语者水平。要不要?” 我的回答一定是:
“不,谢谢。”
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去征服中文这座珠穆朗玛峰。我不想搭乘直升机飞到山顶。
即使我终其一生都不能真正流利地掌握中文,那也没有关系。
作为一个会犯错、终将死亡的人,我已经尽了自己全部的努力。我会为自己凭借满腔热情、一步一步奋斗所达到的任何水平而感到骄傲。
当然,我也会遗憾自己没能攀登得更高。但这就是人类处境(la condition humaine)。
我们尽力而为。有时候,我们取得令人赞叹的成功;有时候,我们没有做到。
而这一切,本就是做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学习另一种语言,是一个人能够做的最深刻、也最具有人性的事情之一。
语言位于我们存在的核心。
语言塑造了今天的我们。
我不想靠一针药剂,就拥有母语者水平的中文,或者任何一种语言。
同样,我也不希望人工智能替我写出圆熟流畅的中文,不希望它把中文网站自动端到我面前、翻译成英文,更不希望它借用我的声音,用一口完美的中文替我表达思想。
谢谢,不用了。
我希望百分之百做我自己,而不是一个人机混合体。
我希望直接品味语言本身,而不是隔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机器人接口去体验它们。
也许,我只是一个早已过时的“恐龙”,像我这样的人正在迅速消失。
但这就是我成长的方式。
也将是我直到生命最后一天都不会改变的信念。
作者介绍
道格拉斯·霍夫施塔特(Douglas Hofstadter),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文理学院认知科学与比较文学杰出教授,享誉国际的认知科学家、思想家和作家。
霍夫施塔特著述丰厚,代表作包括《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Gödel, Escher, Bach)、《我是一个奇异环》(I Am a Strange Loop)和《马罗诗韵:礼赞语言的音乐》(Le Ton beau de Marot: In Praise of the Music of Language)等。其中,《哥德尔、艾舍尔、巴赫》荣获1979年普利策奖非虚构类作品奖,已成为认知科学领域的经典之作。
除研究与写作外,他还是一位造诣深厚的文学翻译家,曾将法语、意大利语、俄语和瑞典语作品译成英文,对语言、翻译与跨文化交流有着长期而深入的探索。
译自2026年6月30日《时代》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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