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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重塑制药:一位30年老兵的实战洞察

发布时间:2026-07-09 14:15阅读:2

中国创新药过去30年,经历了从仿制跟随到源头创新的巨变。今天,另一场新变革正悄悄发生:当AI开始进入药物研发,传统依赖经验、直觉、长期试错的研发模式,正被重新定义。

过去,一个药物化学家需靠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经验,判断分子如何优化。现在,AI已能同时处理海量数据、预测分子结构、参与药物设计全程。有人认为,AI会彻底改变创新药研发;有人担心,行业正进入新技术泡沫。

AI究竟只是提高效率的工具,还是会真正改变新药研发底层逻辑?当算法给的答案与人的经验冲突时,又该信谁?火炬长三角中心独家对话中国药科大学药物化学、医药大数据与人工智能专业教授陈亚东。他结合自己近30年创新药研发经历,谈谈AI正如何改变新药研发。

我最初意识到AI可能会改变药物研发逻辑,并非是因为看到AI有特别酷的算法,而是因为在实际做项目时,越来越强烈感到传统的药物研发中,人能同时处理信息的维度太有限。

过去药物化学家做药物设计,更多依赖经验,这方法仍不可替代。但问题在于,项目越来越复杂时,人脑很难同时平衡几十、上百个变量。因为一个分子不是只要活性好就可以,还要考虑选择性、溶解度、代谢稳定性、组织分布等。

传统方式是一步步试错,而从AI可看到一种可能性——能否在更早阶段,把多维约束条件同时纳入设计范围。

药物化学家的判断,来自他的理性经验。这些知识不是完全写在书上,而是分散在大量项目经验、文献专利、失败案例里。这就让我们意识到AI的价值,不是帮筛出更多分子,而是把这些分散知识结构化、模型化,让药物设计从少数专家凭经验判断,走向「专家经验+数据模型+自动优化」的新模式。

所以,AI药物研发不是简单把虚拟筛选做快点,或把对接做漂亮点,而应改变药物研发决策方式。某种意义上,它更多是改变研发模式:如果结合AI和药物化学家的经验、实验数据、项目决策体系,可能会改变提出问题、设计分子、验证假设、管理失败的方式。

作为一个做了很多年药物化学的人,当我真正开始做AI制药后,一开始最不适应的不是AI算法本身,而是思维方式变化。

首先,过去做药物化学,很多都是凭经验。这些经验很宝贵,但它们往往是隐性的。AI制药要求把这些隐性经验,能变成数据、规则、模型、可计算的评价体系。我一开始不太适应怎么从凭经验判断,转换成用数据表达。

再有,我们开始接受AI生成结果时,看到其中很多不像药的分子,我们对此一开始较排斥。有些结构不稳定、合成较难,看上去不像药。但我们后来意识到,AI不是一开始就给最终答案,它更像是扩大了药分子设计的化学空间,不是让模型一次性就给一个完美分子,而应建立过滤、评价、反馈机制,让模型能逐步理解什么才是可合成、优化、成药的分子。

另外,一开始也不太适应怎么做跨学科沟通。因为药物化学最开始关心活性、选择性、成药性、构效关系,但AI关心的是数据质量、特征表征、模型泛化、训练集、偏差。虽是同一项目,但语言体系不一样。

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其一,明确AI的定位。AI是辅助决策系统,不能替代药物化学家,不能指望AI给出最终临床候选。它更多是帮助更快提出假设、系统比较、更早发现风险,最终决策还是要回到药物化学、生物学、实验验证。

其二,要建立药物化学家和AI共同参与的闭环。AI不能只在电脑里跑,药物化学家也不能拍脑袋决定。要把这个流程变成模型生成分子、筛选分子,药物化学家判断可合成性和成药性,实验团队验证活性和ADMET(吸收、分布、代谢、排泄和毒性),再反馈结果给模型,这样AI才会越来越懂项目。

如果AI给出的结果跟我的化学直觉相反,我不会马上相信AI,但也不会马上否定AI。药物化学家的直觉背后,是多年项目经验、失败经验、对分子结构的敏感性。但AI的优势在于,能看到人没能同时处理多维信息时产生的结果。

我现在的态度是,直觉负责提出怀疑,AI负责提供新假设,最后通过实验数据,裁决谁对谁错。

我们早期做AI设计药物时,有些模型推荐的结构,我第一反应是不太接受。因为从结构上看起来不太友好,或某位置按照我们传统的构效关系,判断这个位置的结构不该改,过去我们可能会直接排除这些分子。

但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如果AI反复给某类建议,就不能够简单认为它是乱生成。它可能综合了一些活性、理化性质、空间构象、代谢稳定性等,找到了人们不太习惯优化的路径。

比如我们在做一个小分子优化时,碰到过类似情况。当时有些化合物活性不错,但药代性质不理想。如果按照过去经验,我们可能就小改几个熟悉的位置,尽量不破坏原有结构。

但AI推荐了相对大胆的结构改造方案,我们觉得还会影响结合的构效,的确有顾虑,但最后我们选了少数几个代表性化合物,合成后做了验证。结果发现,其中有一个虽然体外活性没明显提高,但它的溶解度、代谢稳定性等都有改善,成药性反而更好了。

从这件事我们就很有感受,说明AI有时候不是帮做活性最强的分子,而是帮找综合最优的分子。

药物化学家易被某个指标牵引,比如活性、选择性,但真正的候选药物化合物,是在很多指标之间取平衡。AI在这块可补充知识盲区,取得更好效果。

现在我们的研发流程里,AI主要是替代和增强几类工作:一是快速整合文献和专利信息。过去我们立项要查大量资料,但现在通过AI可快速梳理出项目有关的靶点、机制,包括已报道的化合物、专利布局、结构类型等。药物化学家不再从0开始凭感觉找方向,可快速获得相对系统的知识图谱。

二是在分子设计空间扩展上。过去往往每人都倾向围绕自己熟悉的结构做优化,设计的分子空间受个人经验限制较大。但AI不一样,可给出更多可靠的结构方案。这里当然会有很多不适合的分子,但AI能帮我们跳出原有的思维框架,看到别人不太容易想到的改造方向。

AI制药最近确实很火,但越火,我们越要清楚,AI提高的是研发效率,不等于消除了新药研发风险。AI进入新药研发后,有几个风险被低估。

首先,数据质量风险。我们提到AI总强调算力、算法,其实药物研发里,真正决定模型好坏的是数据。公开数据库里,比如活性数据、ADMET、专利数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