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AI责任困境:出事到底谁该担责?
2024年,美国一位放射科医生在利用AI协助阅片时,未能发现一例早期肺癌,导致漏诊。患者家属将医院告上法庭,然而律师很快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究竟该由谁来承担过失?是点击了“确认”键的医生,是研发算法的厂商,还是核准该AI上市的主管部门?
虽然该案件至今尚未有最终判决,但其曝光揭示了一个裂痕:随着AI在医疗诊断中扮演的角色日益关键,我们的法律与伦理体系尚未做好相应的准备。
在中国,已有超过80张医疗AI三类证书发放,AI辅助诊断技术已覆盖肺结节、眼底病变、骨折及心电图等多个领域。技术不断进步,但“若发生事故谁来担责”这一疑问,不容再被忽视。
本文旨在厘清这一严峻现实,而非刻意制造恐慌。
1 医疗AI事故,并非“可能发生”,而是“已经发生”
先来看几个真实的案例。
2023年,英国一项回顾性研究分析了某款AI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筛查系统在真实环境中的表现:在逾12万例筛查中,AI漏诊了约6%本需转诊的患者,同时误报了约8%的健康人呈阳性。研究者直言:“若将AI视为最终裁决而非辅助工具,后果将不堪设想。”
同期,《自然·医学》上的一篇综述统计了全球118款获批医疗AI产品,发现超过60%在获批时未提供完整的“人机交互失败模式分析”——换言之,就连开发者也不完全确定,当AI判断失误时,普通医生能多大程度发现并修正该错误。
2026年初,美国一项调查发现,近40%使用AI辅助工具生成病历的医生承认,至少有一次未加核实便采纳了AI生成的临床建议。一位受访医生表示:“它写得比我好多了,我就懒得改了。”
问题已十分明朗:AI并非不会犯错,而是其出错模式与我们习惯的“人为失误”截然不同。人为错误往往有迹可循——如疲劳、经验不足或认知偏差。AI的错误则是“不可见的黑箱”:针对同一张肺结节CT,人类医生因图像过淡难以辨认,AI却可能自信地标记为“良性”,却无法给出合理解释。
2 法律层面:一片巨大的灰色地带
一旦AI介入诊疗导致事故,责任归属的逻辑链条便即刻断裂。我们拆解来看。
第一层:医生。依据现行《民法典》与《医师法》,诊疗行为的责任主体为医师。然而问题在于——当AI给出判断,而你基于信任予以采纳,这一“采纳”是否构成独立的医疗决策?若因不信任AI而推翻了正确的AI判断,导致治疗延误,是否算作过错?在AI辅助场景下,医生的“审慎义务”应达到何种标准,现行法律尚无明确界定。
第二层:AI厂商。若算法本身存在缺陷——如训练数据有偏差、标注错误、或模型在特定亚群表现不佳——厂商是否应承担责任?理论上应承担责任。但现实中,多数医疗AI产品以“辅助诊断”或“辅助决策”名义上市,说明书上均印有免责声明:“仅供临床参考,最终判断由医师做出。”这一条款在法律上是否构成有效免责,尚无判例验证。
第三层:监管机构。若一款持有三类证的AI产品在真实临床环境中大规模出错,审批机构是否需承担审查不严之责?全球范围内,此问题仍属空白。
第四层:医院。医院采购并部署AI系统,相当于引入了一位新的“团队成员”。若该成员出现问题,医院的管理责任该如何界定?
总结而言:AI介入诊疗后,责任并非被分担,而是被稀释——人人都有“一定”的责任,实则意味着无人承担全部责任。
3 医生的真实困境:使用AI可能被误导;不用AI则可能被时代淘汰
从医生的角度审视,这一问题更为具体。
一位三甲医院影像科主任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现在阅片,AI标注后我会复核。但坦白说,一天200多份片子,人的精力是有限的。AI标注得越多,我反而越容易漏诊——因为它把我最警惕的区域帮我‘放松’了。”
这在人因工程学中被称为“自动化偏差”(Automation Bias):人类天然倾向于信任机器的输出,尤其是当机器表现出自信且一致时。越是年轻、经验不足的医生,越容易被AI的判断所左右——而这恰恰是AI辅助最具价值的场景。
此外还有一层隐性压力:在已广泛部署AI的科室,若医生多次推翻AI判断却无充分临床依据,在科室讨论中可能被质疑“是否跟不上时代”。这种“社会压力”会进一步加剧自动化偏差。
医生的自我保护目前主要依靠三点:第一,始终将AI视为“第二意见”,而非“最终判决”;第二,对AI判断与自身经验不符的病例,记录推翻理由;第三,不赋予AI其不应有的临床决策权限。
4 患者的权益:出事后,究竟该向谁索赔
这对患者而言最为直接,却也最令人不安。
从法律角度讲,目前在中国,患者可追责的对象仍是医疗机构与医师。AI公司未处于医患纠纷的直接链条中。这意味着,即便事故根源是算法缺陷,患者也只能起诉医院,再由医院向AI公司追偿——这是一条漫长且不可控的路径。
更现实的问题是:你如何得知自己被AI误诊了?
在大多数场景下,患者根本不知晓AI是否参与了诊疗。目前国内无强制要求医院告知患者“本次诊疗使用了AI辅助”。你是被医生误诊,还是被医生与AI共同误诊,患者无从知晓。
2025年,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生效,其中对“高风险AI系统”(医疗AI明确归为此类)提出了透明性要求:部署者必须告知受影响方AI的参与情况。中国目前的医疗AI监管尚无此类强制性知情条款,但这大概率是未来的发展方向。
在监管落地前,患者能做的有限但重要:主动询问医生“此判断是否由AI参与”,保留完整诊疗记录,对关键诊断争取第二诊疗意见。
5 不是退回手工时代,而是构建“人机协作”的负责任框架
探讨完问题,必须提出解决方案。不能因存在风险就拒绝AI——那等同于因汽车可能发生车祸而退回马车时代。
第一,明确的责任分层。目前国际社会正形成共识:AI提供的是“决策支持”而非“决策替代”,最终临床判断由人类医师做出,医师承担最终责任。但这需配套两个前提:一是医院须为医生提供充分的AI使用培训,包括识别AI常见错误模式的训练;二是AI系统必须具备“可解释性”——不能仅告知医生“此结节恶性概率为87%”,还需说明基于哪些特征得出的判断。
第二,上市后的持续监测。药品有不良反应报告系统,医疗AI也应具备。美国FDA已试点“真实世界性能监测”计划,要求AI企业在产品上市后持续收集并报告临床使用中的错误率及不良事件。中国NMPA的同类机制尚在建设中,但方向已明确。
第三,患者知情权。是否应像知情同意书一样,告知患者已接受AI辅助诊断?此问题无完美答案——说早了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不说则侵犯知情权。但趋势明确:透明度将越来越高。医疗机构现可着手准备:在AI参与比例较高的科室,主动告知患者,并阐明AI的角色。
第四,保险机制的创新。医疗责任险条款目前几乎均未覆盖AI相关风险。未来可能出现“AI辅助诊疗附加险”——由医院、AI企业与保险公司三方共担风险,以市场化方式解决责任分配问题。
AI介入诊疗之事,不会因恐惧而停止。但在让其加速的同时,责任不能滞后。
本文结论并非“拒绝AI”,而是“用好AI的前提,是先确立规则”。
作为医生,你在使用AI辅助时是否有过“被误导”的经历?作为患者,你上次就诊是否知道AI参与了?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真实经历与看法。
参考资料来源:Nature Medicine、The Lancet Digital Health、EU AI Act、FDA AI/ML-Enabled Medical Devices、NMPA医疗器械审批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