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这所学校的AI教育实验:上午课堂学习 下午项目实战
周一下午,在城市机器人企业PIX Moving的智能工厂里,贵阳海嘉学校“AI未来学部”五年级学生正开展实践活动:他们手持任务卡在无人驾驶小巴中穿梭,向工程师了解车辆参数、成本等关键信息,探究“无人驾驶汽车能否取代现有校车”这一真实课题。
新学期伊始,以四、五年级和初一年级为试点的AI未来学部,正践行“使命驱动、真实挑战、意义建构”的育人新模式——上午开展AI深度融合的学科教学,每节课1小时;下午则走进企业与社区,在真实项目场景中实现高阶学习。
当“人工智能+教育”亟需走向全要素融合、全过程贯通、全场景覆盖,这所学校的AI未来学部究竟如何构建,又怎样运作?
传统45分钟课堂,教师通常需大量时间用于讲解、示范和重复练习。引入AI学伴后,学生可直接与AI对话、自主探究、即时检测。60分钟的“AI+课堂”,表面上只是时间表的调整,背后则是教育逻辑的根本重塑。
以七年级数学教师张元涛的一节课“两个数的和的平方公式”为例,学生的核心任务围绕四项递进式探究活动展开。
代数推导——记录并理解 (a+b)²公式的代数推导过程,完成展开式。
几何验证——借助几何图形,直观验证公式的正确性,回答“为什么”。
自适应测验——完成针对性的课堂练习,即时检验理解程度。
知识迁移——自行推导 (a−b)² 的展开结果,并完成几何验证。
课前,AI已通过学生的历史互动与预习数据,绘制出个性化的“认知地图”。学生开始第一项任务时,AI并不会直接给出答案或步骤,而是根据其掌握程度基于“最近发展区”进行引导。
例如,若学生对核心概念模糊,AI会从最直观的地方启发——
我们先从一个具体的算式开始:如果把(m+3)²视为两个相同的括号相乘,也就是(m+3)(m+3),你能试着把它展开并计算结果吗?
当学生输入错误,AI学伴会鼓励并纠正:
很有意思的尝试,不过,当我们展开(m+3)(m+3)时,需要用第一个括号里的m分别去乘第二个括号里的m和3,你会得到哪两项呢?
通过层层递进的“搭梯子”式提问,AI学伴将推导过程分解为学生垫垫脚就能够到的小台阶。
为什么(a+b)²不等于a²+b²?多出的2ab从何而来?第二项任务“几何验证”便是要回答这个问题。
AI学伴为学生提供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学习情境:足球、拼豆、游戏。学生可依据兴趣偏好,选择最吸引自己的入口。对于每种场景,AI都会提供相匹配的定制化课件和动态视频讲解。
比如,选择“足球”的学生会看到一个被分成四块的球场:中间边长为a的正方形(核心中场),角落边长为b的小正方形(角旗区),以及两个完全一样的长方形(边路),每个面积a×b。学生可借助几何画板功能,拖动图形,直观验证公式。
这样的设计,是为了实现多重学习价值的叠加——
情境代入:将抽象的数学概念与学生感兴趣的现实或虚拟场景绑定,降低认知门槛,激发内在动机。
多模态学习:结合视觉、听觉(视频讲解)和动觉(拖拽操作),适应不同学习风格的学生。
概念具身化:公式变得可触摸、可理解。
“课堂测验”环节,不再是全班学生做同一张卷子,而是一场动态、自适应的个人能力诊断。测验内容覆盖从基础计算、简便运算到多项式展开、公式的顺用与逆用。
AI学伴会根据学生在前面两个任务中的表现,如推导的流畅度、提问的质量、操作的准确性,实时生成并动态调整每一道后续题目的难度。
在这个阶段,教师的角色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作为课堂的观察者、协调者和高阶思维的激发者,他更多的时间会花在观察学生与AI的互动,洞察每个人的思考路径和在关键时刻追问,将学生的思考引向更深层次,以及基于数据进行精准干预。
课后,一份份个性化的学习报告会自动生成,发送给家长、教师和学生本人,形成家校共育的闭环。
AI学伴的搭建与设计,其核心在一套深度融合教育现场、技术工程与课程设计的系统方法中。
教育科技产品开发最常见的困境,莫过于工程师在办公室里想象出来的“完美功能”,到了真实课堂中却水土不服。贵阳海嘉学校的做法是:让工程师成为教育现场的亲历者。
课程研发部拥有一支由产品经理、前端工程师、后端工程师组成的5人技术团队。他们每周的核心工作之一,是像教师一样备课、授课,承担实际的教学任务。
一位产品经理田嘉玉分享了初上讲台的挫败感:按照大学授课模式,试图用严谨、抽象的逻辑讲清楚一个知识点,结果发现学生完全跟不上。“我必须不停地为他们搭梯子,把一个大台阶拆成无数个小碎步,再喂给他们无数个具体的例子,他们才能一步一步爬上来。”
另一位产品经理谭金浩发现,他越来越像学生的“朋友”——一个能够带来真实世界反馈和元认知视角的伙伴。这种身份转变,使得在设计AI学伴时,会天然地倾向于打造“引导者”与“对话者”,而非“答案生成器”。
这种真实体感,直接转化为产品设计中的核心功能:AI学伴必须具备动态拆解问题、多层搭建脚手架的能力,真正成为学生的“学习伙伴”。
懂学生的AI,必须首先“懂知识”,有对学科知识内在结构、发展脉络和认知规律的深刻把握,这背后是一套人机协同的知识工程体系。
谭金浩介绍,首先,工程师团队利用AI技术,对国家课程标准和教学大纲进行深度拆解。AI会将每个学科的知识点梳理成一个网状、可视化的知识图谱。然后,与学科教师协同,将知识点和素养目标拆解成真实可执行的任务。后者会逐一审查AI生成的任务序列、提问逻辑和互动环节,确保其教学逻辑严谨、学科语言准确、认知路径科学。
AI构建的图谱和素材,是未经雕琢的“粗胚”。学科教师的专业介入,是将其打磨成“精品”的关键。这是一个教师主导、AI辅助的协同过程。
一个真正“懂”学生的AI学伴,除了传递知识,更重要的职责是激发学习动机、培育学习能力。这意味着它的设计起点要从学习体验出发。
工程师团队会研究大量AI学习案例,寻找能够提升学习沉浸感和主动性的“玩法”。比如发现“闪卡”有效,就纳入课程。用闪卡、动画还是交互游戏?和学科老师一起定。验证有效的工具,就用Agent或Skill固化,下次直接调用;效果不佳就换。检测标准很简单:看学生的内驱力有没有提升。
AI进入课堂也带来信息素养的挑战。一开始,学生普遍面临两个问题:一是不会提问,工程师便从零搭建符合不同年龄段的语言体系:低年级用填空式句式,高年级用开放性问题引导;二是缺乏信息筛选能力,容易在AI的情绪化话术里迷失——于是得教他们分辨:AI要告诉我什么?我认同吗?不认同的话,提什么新问题?
当AI大幅降低知识获取成本,“为何而学”成为教育必须直面的第一性原理问题,而答案,就在学生与真实世界的深度互动之中。这正是“AI未来学部”引入MBL(Mission-Based Learning,使命驱动学习)的根本动因。
“PBL是你给一个任务,MBL是学生自己找到使命——学生源于生活观察或兴趣自发生成课题,建立长期探究动力。”贵阳海嘉副校长、AI未来学部执行主任张雯雯说。
以文章开头的“无人驾驶小巴是否可以代替现有校车”为例——
通过与PIX Moving的场景共建,学生们得以走进这家前沿科技企业的智能工厂。对PIX而言,这种合作旨在通过中小学阶段就与学生建立真实的项目连接,探索未来产业人才的早期发现与长期培养机制。面对真实的无人驾驶小巴,学生们产生了一个问题:“智能驾驶小巴,能不能替代校车?”于是在MBL学习中,学生们完成了探究闭环:实地考察RoboBus的车辆结构、传感器布局、内部空间设计;亲身体验自动驾驶巴士的启动、行驶、避障、泊车全过程;了解车辆行驶速度、安全距离、响应时间等关键参数。
最终,学生围绕核心问题展开公开辩论。有的学生基于安全数据和效率分析,论证无人驾驶小巴替代校车的可行性;有的抓住技术不成熟、极端天气适应性、法律法规空白等提出质疑;也有的提出分阶段、分场景的过渡方案。
在张雯雯看来,MBL颠倒了传统学习中“知识”与“任务”的时序关系。
传统路径:
系统学习知识点 → 掌握知识体系 → 期末完成综合项目 → 将知识“用出去”
MBL路径:
遭遇真实挑战性任务 → 在探究中发现知识缺口 → 产生强烈的学习动机 → 主动获取知识 → 解决问题
“我们必须克制提前教学的冲动,让孩子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自己发现‘我需要这个知识’,然后再提供支持。”当学习源于真实的需求缺口时,内驱力便会自然生长。
任务在前,知识在后;使命驱动,学习自生,这种任务驱动会自然生长出新的课题。比如在讨论中有学生追问:“如果无人驾驶替代了司机,司机叔叔是不是就失业了?”
在这一探究过程中,AI学伴扮演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研究助手”:
研究启动阶段,学生面对开放性问题不知从何入手时,AI可生成多种研究方案框架,帮助学生结构化自己的思考。
信息获取阶段,学生遇到具体数据需求(如“自动驾驶事故率统计”“校车安全标准对比”)时,AI提供高效的信息检索与整理支持。
边界意识培养方面,AI的支持始终伴随着对批判性思维和证据意识的提醒——教师会引导学生追问:AI提供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