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心理学新解：具身认知视角

从人工智能的三大理论流派来看，行为主义缺乏认知成分，而联结主义特别是符号主义关注概念性知识的表征与加工，但都未涉及认知与身体及外部环境的直接互动，这种脱离身体的认知被称为离身认知。就人类认知而言，以符号形式呈现的概念和知识，如数字、文字、模式及规则等，其形成、发展与运用不仅与个体的感知运动体验、情感体验紧密相连，还深受物质环境和社会背景的影响。换言之，抽象符号的认知加工离不开个体的感知、运动和情感体验，也离不开所处情境，认知需要具身化、接地化，这便是具身认知的核心观点。

认知如何具身？马洪和卡拉马扎指出，具体概念（如锤子）的认知加工可通过激活感知和运动系统，生成锤子的知觉意象与使用动作意象，体现概念加工的具身性。对于抽象概念，如公平、吝啬等，缺乏直接相关的意象和运动信息。西亚卡卢克及其团队采用Stroop范式进行认知实验发现，抽象概念的加工会激活被试的情感体验。研究者认为，认知过程也可通过激活情感系统实现具身性。

认知如何嵌地？1972年，加拿大心理学家塔尔文在《记忆组织》中提出，人脑长时记忆分为情景记忆和语义记忆两个相对独立的系统。情景记忆以个人日常经历为基础，以时空为参照，接收和保存特定时空背景下的事件及其关联信息。语义记忆则存储一般知识，如词语、符号、规则和定理等，不依赖特定时空，例如2+8=10、时间=距离/速度、鱼是水生动物等。遗忘症患者的研究显示这两种记忆存在分离现象，患者无法回忆特定情景，却能描述相关的一般知识。然而，在完整的长时记忆系统中，情景记忆与语义记忆紧密相连、不可分割，塔尔文也不否认这一点。例如，学生回答上节课的物理定理时，语义和情景记忆同时激活；又如，提问“成熟香蕉的颜色”，被试会联想到最近吃过的香蕉。若将认知嵌地理解为抽象符号加工的时空背景化，则可通过情景记忆系统及其与语义记忆的关联实现认知嵌地。

人工智能如何实现认知具身和嵌地？基于三大认知理论的人工智能研究已取得显著成就，但因理论局限和技术难题，距离最终目标仍有差距。具身认知观点提示，人类智能的具身性和嵌地性可能是其智慧、创造和适应的源泉，人工智能发展需吸纳具身认知理论。例如，符号主义在构建抽象符号加工系统时，可设计知觉和运动表征系统，并与符号系统建立有机联系；行为主义在设计智能行为系统时，可在“感知-动作”模块间加入类似人类的情景记忆系统，使移动机器人的行为在时空背景上持续扩展。

具身认知认为，抽象符号加工可通过激活情感系统实现离身认知的具身化。随着服务机器人的兴起，人工智能研究也需关注人类情绪。情绪是一种心理现象，反映个体对环境意义事件与自身需要的关系，由生理变化、内在体验和外在表现（表情）构成，具有激发、维持、终止认知及行为的动机作用。人类情绪植根于复杂的需要系统，如生理、安全、归属、认知与美、自我实现等，部分源于遗传，部分源于后天教养。要模拟人类情绪，人工智能需先植入类似的需要系统，兼具“先天性”和“后天性”，然后添加诱发情绪并产生生理变化、内在体验和外在表现的反应系统。目前技术条件下，可依据符号主义、联结主义和行为主义思想，使人工智能系统拥有“自身”需要，识别事物属性并生成表情。

上述关于人工智能实现认知具身的设想仅是初步探讨。实际上，在解答如何实现具身认知之前，更基础且更难的问题是：人工智能的“身体”究竟是什么。人类智慧作为世界上最复杂神奇的现象，以长期进化的生物体为基础，兼具遗传性和社会性，可通过语言和数学表达。正是由于这种复杂性，人工智能研究需要多学科长期协同努力。目前，相关学科至少包括计算机科学为代表的工程技术学，以及心理学、数学、哲学、语言学、生物学、遗传学和社会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