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共生之道：在 AI 浪潮中重塑人的主体地位

编者按：2026 年 5 月 9 日，《人民日报》刊发了清华大学人文学院院长刘石题为《人工智能时代，立住人的主体性》的文章。该文源自刘石教授于 2026 年 4 月 18 日在“传统赓续与时代书写：2026 年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生学术论坛暨清华大学第 816 期博士生学术论坛”开幕时的致辞，原题为《正确认知自我这个主体与 AI 这个客体之间的关系》，发表时略有删减。

我翻阅了近一周手机接收的信息，关于 AI（人工智能）的资讯多达一二十条，日均约三条。

面对 AI 领域核心技术及如万箭齐发般涌现的各类大模型，人文学界主要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论调。一种质疑大模型的实际效用，认为其不仅远离“道”的层面，即便在“器”的层面也功能残缺；另一种则惊叹大模型无所不能，进而引发副作用的担忧：学生将不再学习，教师将难以施教。这两种观点虽针锋相对，却共同奏响了唱衰大模型与 AI 的悲歌。然而在我看来，这两种认知均有商榷余地。

首先，大模型并非如此孱弱，若觉其无用，或许是因为尚未掌握使用技巧，未下足正确训练的苦功，或未选用真正顶尖的模型。我们切勿轻易对其下达无用之判词。其次，大模型也远未强到能绝杀万物、唯我独尊的地步，至少它无法比人类更聪慧，何以为证？人能创造它，它却无法创造人。人应主宰它，而非反之，除非人类自愿拱手让出主导权。因此，我们大可不必被其吓倒。

近期密集的 AI 资讯中，最为耸人听闻的莫过于“课堂已死”之说。其意即有了大模型，学生便无需学习，事事依赖，使其沦为懒人宝典；教师亦无法教学，因功力不及大模型。

大模型真有那么强吗？学生为何不能加以利用？为何借助大模型便是不爱学习甚至放弃学习？世上本就有不爱学习的学生，这在大模型出现之前便已存在，实非大模型之过。大模型真有那么强吗？若其真优于教师，那教师理当被取代，为何不呢？因此，我想为那些开始担忧饭碗的同行提供一个建设性思路：若大模型能倒逼我们致力于提升自我，塑造出一个全新的自我，从而重新赢得学生的青睐，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关键在于，在自我与 AI 之间，我们该如何认识并处理二者的关系。

有一种观点认为，AI 技术实现了非专业与专业知识的平权。对此，我想引用理想汽车创始人李想的一段话。他指出，在大多数领域，顶级专家运用 AI 的杠杆价值远超普通人。指望 AI 抹平专业差距纯属幻想。在非 AI 时代，普通人与顶级专家的差距或许是 100 倍，而在 AI 时代，这一差距或将扩大至 1 万倍。AI 与 Agent（智能体）将成为一面放大镜，将人与人之间专业能力的鸿沟清晰地展现出来。

诚然，许多人误以为有了 AI，众人便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专业与否不再重要，反正 AI 能代劳一切。这种想法恰恰是极度危险的误解。

对于学生而言，AI 既能助你写作，亦能助他人写作。因此，你能否提出他人未曾想到的问题？能否让它写出与众不同的内容？能否在它出错时敏锐发现？能否精准评判其优劣？能否利用其生成内容进行真正有价值的研究？这一切的关键，皆取决于你自身的专业基础。特别是人文社科领域的学生，更需自省：我们这一领域最核心的训练究竟是什么？是问题意识，是分析能力，是批判性思维，是正确的三观，是对人类经验真实、独到且深刻的理解。这些特质，AI 无法赋予，只能靠你自己一页页书、一本本籍地阅读、思考与积累。对于教师而言亦是如此，假设你确是一位具备专业水准且持续精进的学者，同时兼具思想、情感、温度与修养，举手投足间尽显品位与人格魅力，AI 又怎能取代你？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AI 是放大器，它放大的是你既有的底蕴。你的专业根基越扎实，驾驭 AI 便如虎添翼，手中的杠杆便越长。若无此根基，AI 不过是帮你更快地生产出一堆看似模棱两可、实则一无是处的内容。关键在于，即便产出了有价值的东西，若非基于你专业基础的深思熟虑，也难以内化于心，融汇成你自己学识涵养的一部分。

总之，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何其幸运，赶上了 AI 这一科技加速时代赋予我们的利器，若不拥抱、不利用，实非明智之举。但请铭记，它纵是利器，终究只是你的工具，绝非你的主人。唯有先立住我们作为“人”的主体性，方能谈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