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浪潮下：学历与文字的双重贬值

组会将至，依旧是在修改论文，然而导师上回的指点却是：将此处的顿号改为句号，并增添一个标题。待再次拜见恩师，他又言道：你的文章火候尚缺，仍须打磨。我亦不知如何改动，唯有独自思索，反复研读。翻阅诸多写作指南，习得不少细枝末节：摘要忌用“本文”二字，研究方法勿写“文献分析法”，引号之间不可加顿号，标题或摘要须点明研究视角等等。论文主题本是探讨如何防范 AI 写作，身为这股浪潮中的亲历者，我对此感触颇深。

回溯至 2021 年我初入大一之时，尚无 AI 踪影，彼时无论撰写何物皆需亲力亲为。忆及有同窗邀我共撰一篇关于加缪《鼠疫》的读书笔记，我耗费十小时苦读那本或许最为枯燥的名著，继而用一整日无病呻吟地歌颂人性光辉，最终分得五百元酬劳。另有一次，同学为完成课后作业求我相助，酬金百元，内容是茅盾十余篇短篇小说的读后感。彼时自觉聪慧，仅在豆瓣略览剧情概要与众人感想，便迅速拼凑出十几篇毫无营养之作。的确，那时文字尚且金贵，信手涂鸦亦能换取餐费。

2022 年 ChatGPT 席卷全球，但因我当时恪守法规未曾翻墙，故对 AI 的认知仅停留于新闻报道层面。作为旧时代的遗老，遇事我仍习惯开启浏览器搜索，但不得不承认 AI 之便捷。每逢期末，有一门课程需撰写文献综述，授课教师极为严苛，望去便知不好招惹。当时我懵懂无知，依己之见草就一篇呈上，仅得八十分。听闻有同窗借助 AI 完成，竟获九十分。这让我大感惊异，虽我才疏学浅，好歹也认真研读十几篇文献，耗时数小时方成文，而他人仅需寥寥数分钟……

时至今日，更无需多言，AI 的痕迹已无处不在。浏览某书，几乎一眼便能辨识出大量内容由 AI 生成。甚至在超市购物时，部分产品包装亦不再遮掩，直接采用 AI 生成，美感全无。各式各样的文字与图片已被 AI 吞噬殆尽！若问此时代何处 AI 痕迹最少，或许唯有贴吧，毕竟亲身下场骂人才最为畅快。

文字的意义究竟何在？为何文字能触动人心？近几日品读北岛的《波动》，文字之美跃然纸上。动词的连续运用，悄然加快了叙事节奏。

借助 AI 工具，数分钟即可生成一篇篇内容详实的作品。乍看之下极为出色，远超我的写作水准，若将 AI 内容植入我的论文，宛如乡间泥路旁突兀矗立起港珠澳大桥。身为文科生，我对文字仍存敏感，AI 生成之物虽显高端，细读便觉信息密度极低，不过是一句话反复赘述，且方案几近不可用，无非是复述网络陈词。若未给予合理提示，AI 产出几无用处，单论文字数量确实惊人。我撰写正经文章，效率最高时两千字亦需两小时，而在 AI 处，文字仿佛不要钱一般，一分钟便可吐出数千乃至数万字。因此，再面对许多作品，尤其是怀揣期待去阅读时，往往失望而归。“不堪幽梦太匆匆”，文字已然贬值，如同学历一般，成为这个时代匆匆逝去的过往。

我并非反对 AI，相反我的生活已离不开它。课上遭遇老师刁难，我会打开豆包求解；遇到难题，也会向豆包请教。撰写论文时，我化身为 AI 最严厉的父亲——请为我寻找理论，请为我提供大纲。AI 成了现代的苏格拉底，我提示它，它再启发我，我再追问它……AI 的本质似文学家而非法学家，但这其中的文学性却需打个问号。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逻辑本质，不过是机械地拾取人类意识海洋中的碎片，并用看似圆满的华丽辞藻将其编织。作为传递信息的工具，AI 取代人类只是时间问题。但正如王诺诺所言，“文字似火”，它不仅影响他人，更在重塑自我。当我们不断经受各种信息冲击，直至某些事物触及心灵深处，我们便不由自主地想要表达，这才是文字的最大价值——在影响他人的同时，也在重塑自己。人的主体性在此刻被激发，并通过主体间性得以发展。故而，在 AI 时代，能证明我们存在的依然是文字，只是需要我们倍加珍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