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词著作权保护的新视角：关键词组合不等于文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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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公开信息，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在 2025 年 11 月 6 日审结了一宗 AI 提示词著作权纠纷案件：某文化公司指控朱某、盛某完全复制其 Midjourney 提示词，生成了高度近似的画作并公开出版发行，因此主张六组提示词构成文字作品，要求停止侵权并赔偿合理费用 9900 元。

最终，法院未予支持。

这一判决容易被误读为：AI 提示词没有版权。更精确的表述应该是：提示词并非不能受到保护，但简单的关键词罗列不能被著作权独占。

涉案的提示词并非毫无设计痕迹。例如"新艺术风格插图""巨型海蓝宝石冥河水母""阿尔丰斯·穆夏的创作风格""古代手绘手稿""纸莎草""复杂细腻的水母质感""镶金木质相框""镜面对称"等词汇组合，确实能够将 AI 图像生成引导向某种稳定的视觉呈现。

然而，著作权法既不保护"有用"，也不保护"费过心思"。它保护的标的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

《著作权法》第三条将作品定义为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聚焦本案，法院审视的是两点：第一，这些提示词是否构成表达；第二，即便是表达，是否达到独创性标准。

法院的结论很明确：涉案的六组提示词采用"艺术风格、主体元素、材质与细节、科学语境、主要构图"的结构，实质上是输入 AI 系统的指令或描述。各要素之间仅为简单罗列，缺少语法逻辑、层次递进和场景化叙事，也未体现足够个性化的审美判断。

换言之，它们更像一份点餐清单，而非一篇可供阅读欣赏的文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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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讨 AI 提示词，最忌讳将其笼统归为一类。实际上，至少可以区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类，是关键词清单。诸如风格、主体、材质、镜头、色调、构图的排列组合，这类提示词通常解决的是"让机器朝哪个方向生成"的问题，功能性强，表达性弱。它可以具有商业价值，但并非当然构成作品。

第二类，是表达性文本。比如一首诗、一段散文、一个完整场景短篇，作者将其作为提示词输入 AI，使模型继续生成图像、音乐或视频。此时，文本本身如果已具备独创性，不会因为被用于"喂养 AI"就丧失作品属性。

第三类，是过程控制方案。比如一整套分阶段提示、参数、反复迭代规则、负面词、模型选择和后期筛选流程。这类内容可能是专业能力的沉淀，但未必适合用著作权保护。更可行的路径，可能是合同保密、商业秘密、平台权限、内部知识库管理，甚至在特定场景下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

因此，本案真正有价值之处，并非简单回答"提示词有没有版权"，而是将问题细化：提示词中哪部分是表达，哪部分只是方法；哪部分可公开分享，哪部分应当作为工作流资产管理。

如果将"穆夏风格、纸莎草、镜面对称、复杂水母质感"这样的关键词组合直接认定为文字作品，后果不容小觑。

一方面，常见艺术风格、材料、构图和画面元素会被不断圈占。后来者并非不能创作，而是每次使用相似词汇都要担忧是否落入他人的"提示词权利范围"。这会将本应属于公共领域的语言资源变成私人领地。

另一方面，AI 创作本身依赖大量试错、复用和改写。提示词社区之所以活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创作者可以观察他人的表达方式，进而发展出自己的路径。若过早将短句、词组和常见风格组合纳入著作权，技术生态会被过度诉讼成本拖慢。

著作权法的边界在此很关键：它保护创作成果，但不垄断创作入口；保护具体表达，但不保护抽象构思。

这并不意味着提示词投入不值得保护。恰恰相反，越是依赖 AI 工作流的团队，越应当审慎考虑保护方式。

第一，不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著作权上。对于简单的提示词，著作权路径本来就狭窄。与其事后主张"这几个词归我"，不如事前区分哪些内容可以公开，哪些内容必须留在内部。

第二，将提示词从"零散句子"升级为"可管理资产"。如果是教程、案例库、体系化说明、参数组合、测试记录和筛选标准，保护对象就不再只是几个关键词，而是一套有结构的知识产品或商业流程。

第三，关注生成结果本身。AI 生成内容能否构成作品，要看人对最终表达是否作出了足够具体的选择、安排和控制。提示词只是入口，最终图像、文字、视频中有没有人的独创性表达，仍然需要单独判断。

第四，公开发布要有策略。平台默认公开提示词、社区允许学习借鉴、服务条款如何约定权利，这些都不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创作者如果将核心工作流暴露在开放平台上，再回头主张排他控制，难度会显著上升。

王迁教授在相关评论中指出，提示词是用户将想法通过人工智能生成特定内容的工具。工具越重要，越要回归基本法理：并非所有文字组合都是文字作品。

本案给 AI 创作者的提醒是克制而明确的：提示词可以凝结经验，可以形成资产，可以产生商业价值；但只有当它从功能指令走向具体表达，从要素罗列走向独创性语言组织，才可能进入著作权保护范围。

一句话概括：越接近语言作品，越可能获得著作权保护；越接近操作指令，越应当寻找著作权之外的保护路径。

这条边界对创作者并不苛刻。它真正规避的是另一种危险：让最基础的创作语言被过早私有化。

作者简介： 陈石律师，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聚焦建筑房地产、投融资、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华东），入选《商法》The A-List 法律精英，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长期为万科、华润置地、信达地产、保利置业、招商蛇口、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承办"首宗百亿地王""长春第一高楼""台州第一高楼"等代表性项目，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著有《赋能法律人：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