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媒时代艺术教育的传承与突破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全方位渗透进教育领域，教育数字化转型正加速向深处迈进，这为艺术教育带来了理念重塑、模式革新以及生态重构的黄金契机。2019年，习近平总书记曾向国际人工智能与教育大会发去贺信，指出要“推动人工智能和教育深度融合，促进教育变革创新”。2023年，他又强调，“教育数字化是我国开辟教育新赛道、塑造新优势的关键突破口”。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总书记进一步指出：“一方面，智联网和人工智能的出现，使得教育工具与方法随之改变，学生能力培养也需调整，这要求我们与时俱进地改革；另一方面，对学生启发智慧、心灵塑造以及基本认知和解决问题能力的培养，绝不能放松，基本功必须扎实。”这些重要论述深刻阐明了技术创新与教育本质的内在联系，为新时代艺术教育的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和实践方向。站在新的历史起点，艺术教育必须顺应时代潮流，坚守育人初心，促进人工智能与艺术智慧的“双AI”辩证共生与双向赋能，以人文引领技术、以创造滋养心灵，在科技与人文的交汇点上探索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教育守正创新之路。
人工智能是机遇而非冲击
人工智能赋能艺术教育已历经多年探索，从线上授课、虚拟仿真到智能助教、个性化定制，技术不断拓展着艺术教育的应用场景与边界。然而，技术越是进步，越需要回归艺术本源去追问其价值。我们不应单纯以技术进步论的视角来定义人工智能，更不能简单地用“艺术创作消亡”或“绘画终结”这类论调来否定艺术的真正价值。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摄影术诞生之初，曾引发过“绘画已死”的激烈争论。但事实证明，摄影反而催生了西方现代艺术——绘画从单纯的写实记录转向了对个体经验与内心感受的表达，从而引发了现代艺术的革新。这充分证明了艺术拥有内在的自律性与独特的人文价值，不会被技术进步所取代。
人工智能对艺术而言，不是冲击，而是历史性的发展良机。虽然人工智能能够快速生成图像、影像和文本等作品，但它无法复制艺术作品中的“灵韵”，也无法替代艺术家面对世界时那份最本真的感动与生命体验。技术为艺术提供了新工具和新可能，而艺术为技术注入了温度、价值和灵魂，二者相互成就、辩证统一，这是我们思考人工智能时代艺术教育的逻辑起点。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教育正从“数字化”阶段迈向“数智化”阶段，这在创造性领域引发了深刻变革，同时也对人的主体性提出了新的挑战。智能技术在提升效率、便利生活的同时，也带来了生命体验弱化、感性感知迟钝等问题。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越是先进，越需要艺术的温暖和人性的光辉。艺术教育的核心任务，正是守护并培育那些人工智能无法复制、无法替代的感受力、想象力和创造力，这是艺术智慧的核心，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所在。
以艺术智慧牵引人工智能
艺术中的“艺”字，在甲骨文中描绘的是一个半跪的人正在种植禾苗，这蕴含着培育的原始意义，体现了对本土的尊崇以及对艺术本身的敬畏与虔诚。艺术教育的根本在于“立人”，即以人的全面发展为宗旨，从而实现从单纯的“技艺传授”向“智慧培育”的转变。
人工智能拓展了艺术的边界与效率，而艺术智慧则引领着技术的方向与温度。推动艺术教育的高质量发展，关键在于以艺术智慧牵引人工智能，通过艺术与科学的融合来重塑艺术教育。这需要在课程体系、师资队伍、教育生态这三个维度上协同推进。
首先，优化课程体系，坚守艺术根基，强化跨界创新。我们要巩固书法、绘画、设计、史论等艺术核心课程，夯实专业基本功；同时开设人工智能通识、数字艺术、AIGC创作、VR/AR/MR应用等课程，使学生既懂技术、善运用，又明了边界。推动艺术与科技、人文、社科的深度交叉，设立“智能艺术与设计”微专业，培养兼具艺术素养与技术能力的复合型创新人才，以适应数字经济与文化产业的升级需求。
其次，建强师资队伍，让专业能力驾驭技术，用教师的人格魅力引领育人。人工智能进入艺术教育，关键在于教师。我们要通过校企合作、项目研发、创作实践等途径，提升教师的数字素养和人工智能应用能力。今年5月11日，在世界数字教育大会“数字教育杭州行”参访活动中，中国美术学院良渚校区展示的《AI辅助中国画共生共创》课程，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体现。该课程的技术核心是学校依托馆藏与教学资源，联合科技企业研发的中国花鸟画垂类大模型，由专业师生围绕构图、笔墨、色彩、意境、题款进行精细标注，让人工智能成为贴近传统、契合创作的“内行助手”，实现了艺术专业对智能技术的驾驭，彰显了“以艺驭术、以文化人”的育人导向。
再次，重塑教育生态，坚持开放协同，促进人机共生。人工智能时代的艺术教育，本质上是人文与科技互嵌、艺术与科学赋能的实践。学校应秉持“全球本土双轮驱动、人文科技双向会通”的理念，引导教师以学养驾驭技术、以人文照亮算法，构建师生共创、跨界协同、人机共生的创新生态，使技术变革与育人初心同频共振、双向奔赴。
培养人工智能时代“有创造力的人”
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深刻变革，艺术教育必须回答好“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这一根本问题。我们要培养的是那些在算法洪流中依然能以身心感知世界、以情感回应时代、以创造定义价值的新时代艺术人才。这并非对技术时代的消极抵触，而是艺术教育面向未来必须承担的使命与责任。
艺术的魅力，在于聚焦于人心深处那些温暖的触动——即我们对事物的感受力、共情力、观察力、审美力，最终归结为创造力，这才是艺术最核心的所在。艺术具有超越现实困境的表达力量。光速无法抵达之处，艺术可以抵达；算法覆盖不到的角落，人性可以照亮。
在现代技术迭代和演变愈发迅速的时代，我们越要警惕被技术异化，越要思考如何将我们对生活最初的那份感动、对事物最贴切的同理心，以及对未来最美好的渴望，有效地连接起来。我们既要敏锐捕捉人工智能带来的新机遇，也要坚守艺术回归人心最原初的初心——回到内心的感悟、对传统的领悟、对事物的关照以及对未来的眺望。
人工智能时代的艺术发展，绝非单向的技术升级，而是人在与技术互动中不断反思、批判与抉择的主动过程。在艺术教育中，我们倡导学生与人工智能协同，同时保持“方法论上的不信任”：不迷信算法生成的“完美结果”，不盲从数据推送的“流行风格”，始终追问作品背后的情感逻辑、生命体验与价值追求。这种批判性距离，正是艺术智慧彰显的起点，也是人在人机协同中回归自身感受力与创造力的必经之路。
真正的艺术创作，从来不是让机器替代人的感受与思考，而是在人机协作中始终捍卫人的主体性。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工整的诗句，却无法复刻诗人内心深处的真情流露；可以渲染细腻的画面，却难以承载创作者落笔时的犹豫、挣扎、期待与灵光一现。艺术的照亮，靠的不是算法的迭代，而是每一个创作者直面世界时，那声源自内心的呼唤。艺术最动人的力量，恰恰在于那些不可计算、不可优化、不可批量生产的“无用之用”——真实的情绪、独特的体验、生命的痕迹、心灵的悸动，这些正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艺术教育必须守护的核心。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艺术教育必须坚持守正创新：以人文为灵魂，以技术为工具，引导青年学子在人机共生中不迷失、不依附、不异化，着力培养感受力、判断力、想象力、审美力。在技术与人文的激荡中，我们要以立人为本，培养“有创造力的人”——他们善用数字工具，更明晰工具边界；他们拥抱时代变革，更坚守创造自由；他们借力智能技术，更始终做艺术的主人、心灵的主人。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