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越被AI看上的专业，越容易被取代

近期，郑永年教授接受了“大湾区评论”的专访，并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学勤讲座教授、公共政策学院院长一同探讨。双方围绕AI如何重新定义人类、技术与人性的博弈、以及AI社会下的经济政治演变等议题，对AI时代人类面临的文明困境进行了深入剖析。

针对“技术发展速度远超人文演进，教育能否扭转这一趋势”的质疑，郑永年教授做出了如下回应——

教育无疑至关重要，也是唯一的出路。然而，现有的教育模式亟需变革。回顾历史，无论是文艺复兴还是启蒙运动，教育都扮演了关键角色。每一次人类文明的转折点，教育都是掌舵人。因此，我对教育依然充满信心——但关键在于，身处AI时代的教育者，究竟该如何进行革新？

如今，完全脱离AI几乎已不可能。因此，核心不在于“是否使用”，而在于“如何使用”。关键在于理清一个逻辑：人类与AI之间，应当如何界定职责分工？

从宏观层面看，分工界限其实很明确。AI的优势何在？在于实证科学、数据科学及经验分析等“形而下”的领域。处理数据、归纳经验、快速精准计算，这些能力AI远超人类。若让人去与AI比拼计算速度，无疑是自讨苦吃。

反观人文、美学、道德、宗教及价值判断等“形而上”层面，AI无法企及人类的高度。AI或许能生成看似精美的画作，但这并非源于其主观的“美”感，而是源于你的指令；它能谱写悦耳歌曲，并非因其真正理解，而是为了取悦你。AI缺乏自主判断力，仅具备执行力。此前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指出，AI充其量只是一个“马屁精”，此言不虚。简而言之，AI难以开创全新的文明分支，它只能基于既有素材进行重组。

人类则截然不同，我们具备创造新方向、新分支及新范式的能力。因此，人类并非毫无希望。希望在于厘清与AI的分工：将“形而上”的思考留给人类，将“形而下”的事务交给机器。一旦分工明确，AI便沦为工具，而非对手。

然而，前提是我们必须持续反思AI的发展。不能盲目跟风，一味高呼“拥抱”。企业、学校乃至政府若都只顾着追逐潮流，仿佛谁不拥抱谁就落伍，那将是危险的。若仅为了追求速度与效率而盲目使用，那便不是人在驾驭工具，而是工具在奴役人。

此外，在AI时代，关于年轻人在专业选择与职业规划上的建议，郑永年教授也提出了看法——

郑永年教授指出，他的建议十分直接：先审视AI已经取代了哪些领域，再看哪些领域尚未被触及。

目前出现了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现象：AI最先淘汰的，往往是最“热门”的专业。资本一旦发现某个领域火爆，便会大量投入，推高其热度三五年，结果却是该领域的人员最先面临被AI替代的风险。例如，几年前美国计算机专业炙手可热，如今却成为就业市场冲击最严重的领域。程序员也曾风光无限，但如今正迅速被取代。如今AI公司开始招聘哲学和社会科学学者，这并非所谓的“人文关怀”，而是意在不久后取代人文领域。简而言之，无论哪个行业，越受AI青睐，就越依赖AI，也越容易被取代。这已是一条铁律，只是速度不同罢了。马斯克曾言，AI最先取代的是专业人才，这确凿无疑，因为各领域的专业人才往往被资本裹挟，自我毁灭。

因此，年轻人切勿盲目跟风。若不愿被淘汰，就不要见什么热门就往里挤，不要被资本逻辑牵着鼻子走，更不要轻信那些蛊惑人心的宣传。

文科生也需保持警惕。此前提到AI公司招聘文科生和哲学家，许多人视其为机遇。然而，若仅仅协助AI训练——例如为伦理判断标注、识别文化细节——你极有可能是在协助它取代自己。AI不会自动取代你，而是你教会了它，随后它便取代了你。因此，年轻人必须意识到，若不想被AI取代，就绝不能成为人工智能资本逻辑的附庸。

必须明白一个道理：人与AI应是分工协作的关系，而非主动寻求被替代。这意味着，你应该致力于做AI无法完成之事，而非与其争夺它擅长的领域。

人工智能至今仍是“人工”在先，“智能”在后。许多事情AI无法胜任，正如前文所述的“形而上”领域。要学会观察社会、政治及经济，并在观察中形成独立思考，这些思考与判断是AI无法真正取代的。

社会与国家始终处于变迁之中。年轻人应走在时代前列，做AI的驾驭者，而非被其驱使。要让AI离不开你，而不是让你离不开AI。

工作依然存在。但每个人都要深思：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AI无法替你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