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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换人?不过是被建构的技术幻觉

发布时间:2026-07-20 01:07阅读:3

曾几何时,我沉迷于追踪AI领域的最新动态,恨不得试遍每一款新工具,热衷于将AI融入工作流,享受效率骤升的快感。

但渐渐地,我意识到,自己做的许多事——尤其是工作中大量内容——在“AI提效”的语境下,已变成必须与AI协作:不是我在选择用不用AI,而是我所处的组织早已默认AI的存在,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决定是否顺从它的建议。

在这种“协作”中,我逐渐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去技能化”:效率确实提升了,可我对自身工作的意义、为何如此操作的把握,却日益模糊(详见上一篇:AI时代觉得管理不重要,本质是觉得“普通人”不再重要)。

带着这份隐约的不安与对技术与劳动关系的疑问,我翻开了许怡老师的《机器时代: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的工作和生活》。

许怡长期深耕劳动社会学,此书是她七年田野调查的成果,足迹遍及珠三角制造业与自动驾驶产业,也是国内首部系统研究“机器换人”现象的社会学专著。

全书核心概念是“机器霸权”:自动化系统在产业升级中获得的、凌驾于劳动者之上的支配权。它既体现为机器在生产流程中的中心地位,也表现为对人的认知垄断,使“机器无所不能、甚至优于人类”成为管理者与工人共同接受的常识。通过对工厂的实地观察,她发现这种霸权通过三重机制实现:机器意识形态的塑造、政策资源向自动化的倾斜、以及机器对劳动过程的直接控制。而正是在此过程中,她深刻意识到:

技术从来不是自然演进的必然路径,而是资本、政策、媒体与专家话语共同建构的产物。

阅读时,我做了一个非正式实验:将书中所有描述自动化机器、工业机器人、无人驾驶的句子主语替换为“AI”,结果竟完全通顺,逻辑无需调整。在当下AI狂热的时代,“AI无所不能、甚至比人类更优越”可直接替代“机器无所不能”,“机器霸权”可替换为“AI霸权”,“机器迷思”变成“AI迷思”。这一发现让我顿悟:

许怡研究的是机器,但她真正揭示的,是一套可被反复套用于任何新技术的意识形态生产机制——技术能做什么、该取代谁,并非由技术本身决定,而是由固定的话语模板塑造。

接下来,我想借她的框架,剖析我们正经历的这场AI浪潮。

书中归纳了制造业三大“机器迷思”:

机器生产更快、质量更高、运行更稳。今天AI公司的宣传中,我们看到如出一辙的叙事:AI处理信息更快、生成内容更客观、判断更稳定。

但若深入使用AI于真实业务场景,便会发现,这些说法与书中揭示的工厂真相一样不堪一击。AI表面的强大与稳定,实则是“金玉其外”的外壳,背后隐藏着无数未被看见的人力劳动。

具体而言:其一,AI输出虽流畅,但流畅≠准确,“一本正经地编造”已是常态,需人工反复校对;其二,所谓“客观中立”,不过是训练数据中既有偏见的再分布(AI回答中仍充满偏见);其三,即便输出更稳定,背后仍是数据标注员、审核员、对齐工程师日复一日地修正错误——这些劳动,恰如许怡笔下替机器“擦屁股”却无人看见的工人。

这三大迷思能无缝移植到AI身上,恰恰说明:这类迷思并非针对某项技术的经验总结,而是一套可装入任何新技术外壳的固定叙事模板。

这套叙事如何被生产?

许怡的答案:媒体、政策与资本,其中资本最为关键。

今天AI领域的“技术迷思”,同样由这三股力量合力塑造。

先看媒体。

与工厂时代“机器换人”的叙事相似,今日媒体在报道技术升级时,几乎只聚焦于“AI原生”这条最激进路径,却极少呈现更渐进、强调人机协作、见效缓慢但更稳健的替代方案。久而久之,公众连“还有别的可能”都意识不到,正如过去无法想象无需大规模裁员的“自动化-技能偏好”路径。如今鼓吹“AI将重塑一切工作”的意见领袖,正如我上文所指,多为AI企业创始人、投资人或代言人,他们借助资本站上话语高地,以“科学”“未来”之名,为AI意识形态背书,其所谓中立性值得怀疑。

谁定义了AI能做什么,谁就定义了什么是进步。质疑者则被贴上“不懂技术”“抗拒时代”的标签。这本身就是压制技术想象力的机制,无论对象是机器人、生产线还是AI,运作逻辑如出一辙。

再看政策。

许怡指出,政策不仅推动机器意识形态落地,更在认知层面强化“机器优越”的观念。近年来各地密集出台AI产业规划、专项补贴、算力扶持、政府采购优先使用AI方案等,固然有产业升级考量,但客观上不断强化“拥抱AI=唯一正解”的印象。那些更审慎、强调人机协作、短期难见成效的路径,难以获得同等资源。当技术从舆论热点变为政策红利,“要不要用AI”就悄然从技术选择,变成政治正确问题。

最后是资本,也是最核心的一环。

深入一层看,这场“AI是否更优越”的争论,本质是劳动控制权的争夺。

经济学家布雷弗曼曾说:“使劳动者衰弱的,从来不是机器的生产力,而是资本主义关系中使用机器的方式。”今天企业推广AI,真正在意的,不是培养员工判断力,而是降低对经验与判断的依赖:用AI生成初稿取代新人练习写作,用AI决策替代一线临场判断——本质是“让经验贬值,让操作标准化”。

许怡以数控机床为例:早期资方不愿推广,因编程依赖熟练工人,担心工人掌握技术控制权,难以管理。这与今天企业对AI的态度完全一致:越是能将判断权从员工手中抽离、转交系统与管理层的AI应用,越被大力推广(如近期“蒸馏”技术,将员工经验转化为AI可调用的技能,劳动过程被彻底资本化)。

换言之,“AI比人优越”这句话的真正基础,是员工的经验与判断对资本而言已不再重要。所谓“技术中立”,实则是资本重新分配劳动控制权的策略性话术,并非技术演进的自然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逻辑已超越单个企业。许怡将视野延伸至网约车平台与无人驾驶企业,揭示出一条从制造资本到数字资本的路径:平台榨取司机剩余价值,科技资本则以最小化人力为新增长点,从局部替代走向全面替代。

如今掌握算力、数据与模型的AI巨头,正重复甚至放大这一路径。法国经济学家塞德里克·迪朗提出的“技术封建主义”概念,恰可形容这一新权力结构:谁控制大模型、数据与算力,谁就是新领主;绝大多数AI使用者,实质在缴纳“数字地租”。当AI替代人力被包装为效率、安全与进步的必然,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却被回避:被替代的人将何去何从?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如今几乎被主流叙事彻底抹除。

这一点在互联网大厂近年以AI为名的裁员潮中尤为明显。

当公司宣称“因AI提效”裁撤岗位,这一说法自动获得不可辩驳的正当性。谁质疑,即被等同于反对技术进步,正如书中不愿接受“机器换人”的工人被贴上“卢德分子”标签。但若按许怡框架拆解,会发现:

AI裁员往往并非纯粹由技术驱动,而是管理层借技术叙事,完成本就意图进行的组织瘦身与成本重构。

被裁岗位未必真被AI替代,留任者却要承担双重负担:接手离职者的工作,同时学习被鼓吹“提效”的AI工具,实际强度不降反升。AI这一说法,将管理决策包装为技术必然,员工难以像面对普通裁员那样追问补偿与依据。

许怡并未将工人视为被动接受意识形态的客体。她发现,工人在长期与机器共处中,逐步看清其缺陷,实现“祛魅”,重新确认自身价值。

今天,类似的祛魅正在AI使用者中发生。越来越多知识工作者在深度使用AI后,亲身体验到其在事实核查、复杂判断、长期一致性上的局限,意识到“AI取代一切”的叙事与自身体验存在巨大落差。这种日常、分散的觉醒,正契合福柯所说的“反抗的系谱学”:

反抗应作为系谱学存在——即看见不同场域、不同个体在不同脉络下对权力关系的颠覆行动。在系谱学视野下,罢工是反抗,旷工、怠工、小动作、抱怨与讽刺,同样是反抗。

因此,每一次对AI输出的质疑、每一次拒绝在不合理时限内用AI完成本应团队协作的任务、每一次公开肯定同行经验,都是在具体情境中夺回判断权与主体性的微小实践,尽管它们远不如集体行动耀眼。

揭穿“机器比人更优越”是被制造的幻觉,并非反对技术。在AI时代,关键不在于是否使用AI,而在于发展何种AI、AI服务于谁。而答案,取决于技术所嵌入的政治、经济与社会制度。

当“AI优越”被当作不容置疑的社会事实,AI换人便被叙述为不可逆的历史方向,那些更渐进、更强调人机协作、重视劳动者参与的技术路径,也就被彻底排除在想象之外。

相较于AI公司、媒体与技术圈热衷追问的“AI能否比人更快、更好、更稳”,或许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个问题是谁在问?为谁而问?谁将承担其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