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人工智能开启教育系统性重塑新篇章
朱丹
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2026年3月31日，教育部召开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2026年部署会。会议强调“推动人工智能全面融入教育的各个环节，开创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2.0的新局面”。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会议，在“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这场部署会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中国教育数字化正从1.0阶段的“硬件铺设”迈向2.0阶段的“深层变革”。
纵观政策演变，这一转向其实早有铺垫。2018年4月，《教育信息化2.0行动计划》将人工智能列为核心任务；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强调“促进AI助力教育变革”；2026年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将“扎实推进AI赋能教育”列为八大任务之一；《“十五五”规划纲要》则明确布局新兴领域急需学科。如果说此前回答的是“有没有”的问题，那么2026年开始，要回答“好不好”和“怎么办”的问题。人工智能不再仅仅是辅助工具，而是正在成为重塑教育底层逻辑的核心引擎。
一、教育的底层逻辑正在转变
传统教育体系建立在知识相对稳定的基础上，要求学生在规定时间内掌握固定内容。这一前提在工业时代有效，但在人工智能时代正迅速瓦解。知识更新速度远超教材迭代，而AI能以极低成本完成大量记忆和复现工作。部署会提出的“AI for学校教育”战略，目标是“助力个性化成长，培养复合型人才和高技能人才”。这意味着教育核心目标正在转移，不再侧重记忆，而是培养在不确定性中建构认知、解决问题和持续学习的能力。
资源覆盖的广度已由数据证明。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用户超1.78亿，汇集海量课程资源。但真正的挑战在于利用AI为每个学生提取最适合其认知水平和兴趣的学习路径。广西民族师范学院附属第三小学的案例很有代表性：依托平台智能组卷，分层定制练习，教师通过数据分析一对一辅导，四年级小数运算正确率从62%升至94%。同样利用平台资源生成个性化运动方案，学生课间运动参与率从23%跃升至87%，体能达标率提升40个百分点。这标志着从“经验驱动”向“数据驱动”的教学决策转型，技术回归育人本质。AI进入教育，不是为了把学生变成算法的输入输出，而是让他们在精准支持下成为主动的思考者和创造者。
二、技术正在重塑学校的边界
2026年部署会提出了六大核心布局：AI赋能学校、终身教育、科技创新、国际交流、教师发展和教育治理。这六者并非简单并列，而是相互嵌套的系统——学校是主阵地，终身教育是延伸轴，科技创新是动力源，教师发展是保障线，教育治理是调节阀。其中，“终身学习中心”的建设尤为关键，要求“连接学校、产业和社会教育”。这意味着学校教育与终身学习体系的融合。学生学习数据与产业需求图谱动态匹配，高校就业能力培养在校期间实时校准。国家终身教育智慧教育平台汇聚8000余门课程，推出“双千”计划和“微专业”，推动高质量就业。这种“教育—产业闭环”是AI带来的实质性变化。在时间维度上，AI使“全生命周期学习”从理念变为现实。“AI for终身教育”战略重点在于“服务高校毕业生就业能力提升和学习型社会建设”。在技术迭代加速的时代，一次性学历教育已无法支撑职业生涯。AI能为个体建立持续更新的“能力画像”，实时推送学习资源。这种“伴随式”终身学习支持体系是传统教育无法实现的。
三、教师不会被取代，但角色必须升维
AI进入教育，教师会被取代吗？部署会明确回答——“AI for教师发展”，目标是“迭代升级教师中心，助力高素质专业化教师成长”。教育部教师队伍建设专家指导委员会2025年11月发布的《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是国家层面首份针对教师群体的AI应用规范。这些政策传递了清晰信号：AI不是替代者，而是教师的“认知外延”和“效率杠杆”。在深圳龙岗区第二职业技术学校等地的实践中，AI助教帮助教师减少30%以上备课时间，自动批改与错题分析。AI将教师从繁琐劳动中解放，投入更高价值教学。同时，国家平台组建50余万教师教研群组，利用平台备课授课教师超6400万人次，培训超9000万人次。更深层的转变在于角色转型。当AI完成大量知识性工作，教师价值体现在情感连接、价值观引导、批判性思维激发和创造力培养上。教师不再是“知识复读者”，而是“学习体验设计师”和“成长陪伴者”，这是对教师角色的升维。
四、教育治理进入数据驱动时代
部署会提出的“AI for教育治理”，目标是“提升治理现代化水平，提升人民群众满意度”。教育治理正从“经验驱动”向“数据驱动”转换。技术实现路径主要体现在资源配置、过程监测和风险预警三个环节。资源配置上，AI可根据人口变化、学校承载能力等数据动态优化投放。部署会要求“以试点小切口破解大难题”，纠偏传统“一刀切”模式。过程监测上，平台数据展示了大规模治理的可行性。风险预警上，通过分析学生行为数据，系统可提前识别心理波动、学业滑坡等问题。但数据驱动的教育治理，必须在效率与隐私、精准与伦理间建立平衡。部署会强调“安全上守得更牢”，《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要求教师审慎判断行为边界，防范数据隐私风险。学生行为、学习记录、心理状态等信息敏感，一旦泄露后果严重。建立严格的数据分级分类管理、最小必要原则和可追溯访问控制机制，是技术向善的制度底线。
五、三个绕不开的现实挑战
尽管战略方向明确，“人工智能+教育”落地仍面临结构性挑战。第一是算力资源区域不均衡。深度应用依赖充足算力，优质算力多集中在东部。中西部、农村及偏远地区在硬件、网络、算力上存在短板。部署会提出的“一把手亲自抓”和“以试点小切口破解大难题”路径，为解决区域性差异提供了空间。第二是教育大模型适配性不足。通用商业大模型非为教育场景设计，对学科知识体系把握偏离课程标准。教育部等九部门2025年4月印发的《关于加快推进教育数字化的意见》要求“有序开展人工智能应用试点，探索‘人工智能+教育’应用场景新范式，推动大模型与教育教学深度融合”。基于国家智慧教育平台优质数据资源，训练专门的教育大模型，建立评估与准入标准，是紧迫任务。第三是教师数字素养的梯度差异。从“会用”到“善用”存在鸿沟。不同年龄、学科、区域教师对AI接受度和使用深度差异大，需建立分层分类培训体系。《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提供了制度框架，但落地效果有待检验。
六、回归育人本质
2026年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部署会的召开，标志着中国教育进入新阶段。人工智能正从“外部变量”转化为“内生要素”，成为教育系统的组织原则和运行逻辑。这场变革的本质是“系统性重塑”而非“工具性赋能”，正在改写教育的目标、方式、空间、关系和治理模式。从1.0时代的“有没有”到2.0时代的“怎么变”，最终答案掌握在每一位教育者和学习者手中。然而，技术是手段，育人才是目的。守住育人为本、智能向善的底线，用AI激发而非替代学生思考至关重要。AI在教育中的应用，不是为了追求效率最大化而将学生“算法化”，而是为了解放教育生产力，让每个学生都能被看见、被理解、被个性化支持。正如部署会强调，用好AI这一关键变量，以“人工智能+教育”为抓手，开创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2.0新格局。会议同步上线的终身学习中心、科技创新中心、中文教育中心等，与国家教育大数据中心一起，为“十五五”时期六大战略布局落地提供平台支撑。对于政策制定者，关键是在技术可行性与教育规律性间找到动态平衡，在算力普惠与数据安全间建立制度保障，在效率提升与育人本质间守住价值底线。“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以应对人口老龄化、少子化为重点完善人口发展战略”，意味着教育资源配置必须与人口变化相适应，而AI提供了这种动态适应的技术可能。对于教育工作者，主动拥抱变革、重新定义角色、在人机协同中寻找新意义，是时代使命，也是教育回归初心的历史机遇。人工智能这把“金钥匙”能否开启未来教育的大门，最终取决于我们能否在技术创新与教育规律之间找到恰当平衡。这既是技术命题，更是关乎人才培养和国家竞争力的时代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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