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世界的“本我”与AI的“无我”之辩

根据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诠释，波函数ψ并非实体存在，仅作为一种数学工具，用于预测测量结果的概率。波函数Ψ仅仅是我们掌握的关于量子体系（或整个宇宙）的一种信息载体。

人类必须通过观察和测量来获取这类信息。观察测量行为会导致波函数发生坍塌，从而产生一个确定的观测结果。

测量导致波函数坍塌的过程本身，并不在薛定谔方程的描述范畴之内。（含时）薛定谔方程所描述的是量子体系（波函数）如何确定地随时间演化。波函数坍塌并不包含在其中。

一个缺乏物理过程且没有数学描述的坍塌现象，一直是量子力学面临的挑战之一。众多杰出的物理学家从不同角度对此进行了分析和解答。其中，David Mermin提出的“Shut up and Calculate !”或许是最为简洁的观点。

冯-诺伊曼也曾深入阐述量子力学的测量理论，其理论框架几乎成为了后世所有测量理论的基础。经过一系列严谨的数学推导，他提出：“若不提及人类意识，就无法完整、连贯地表述量子力学的测量理论”。

诚然，在此之前的牛顿力学和麦克斯韦电磁学也存在类似的潜在问题。然而，正如Max Jammer在其经典著作《量子力学的哲学》中所言：“根据贝尔的观点，物理学是关于测量的科学。但在量子力学出现之前，测量这一概念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其可能的原因在于，在量子力学兴起之前，“测量”行为并不会改变任何事物。经典物理过程独立于观察者，这与我们根深蒂固的世界观——存在一个独立于观察者的客观世界——相符。

而量子力学似乎颠覆了这一切。表面上看，“测量”似乎改变了物理世界，至少促使了波函数坍塌！依赖于测量，或者说依赖于观察者的存在（如今我们已知，不一定需要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量子系统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也会导致“退相干”，即波函数坍塌），是量子力学区别于经典物理的独特世界观。

马克斯-雅默继续写道：“另一个严峻的、具有争议性的含义直到后来才逐渐被理解。只要一个量子系统不与宏观环境发生相互作用，就不能认为系统中发生了任何事件。即使是像粒子散射到特定方向这样的基本过程，也不能认为它发生了（因为这需要‘波包收缩’，而没有与宏观环境的互动，这是不会发生的）。换句话说，如果整个物理世界仅由微观物理实体构成（而我们的物理学确实是这样认为的），那么它将是一个只有演化中的‘潜在可能性’而没有真实事件的世界。”

Carlo Rovelli在其著作《Helgoland》中进一步阐述：“其核心仍然是一个认知主体，一个进行认知的、仿佛游离于自然法则之外的‘我’。它并未将观测者视为世界的一部分，而是将世界视为映照在观测者眼中（或脑中）的现实。”

为了给这一问题提供建设性的解答，Carlo Rovelli甚至借鉴了佛教思想：“在我与他人探讨量子及其相互关系时，他们曾反复提及一个名字：你读过龙树吗？”

龙树菩萨（Nāgārjuna，约公元150—250年），是大乘佛教中观学派的创始人。他的核心思想极为简明：“没有任何事物是独立于其他事物而存在的（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这一观点与量子力学产生了直接的共鸣。如果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独立存在，那么所有存在都依赖于其他事物的存在，并与其他事物相关”。龙树菩萨用来形容独立存在缺失的术语是‘空’（Śūnyatā），意指事物不具备独立自主的实在性。世间万事万物的实在性体现在‘联系’之中。”

诚然，确实可以这样理解。我们认为一个物体的固有属性，例如重量，只有在与引力场的相互作用中才具有意义，若无引力场，重量这一属性便无从谈起。颜色，只有在人类视网膜上才具有意义，“你看见花时，花与你同时清晰可见；你未看见花时，花与你一同归于沉寂”。

如果世间万事万物的实在性体现在“联系”上，而非固有的“属性”上，那么就不需要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我”了，这便是“无我”。

量子力学在测量理论方面数十年的探索，似乎都在努力消除对一个游离于自然之外的“我”的需求，以达到“无我”的境界。而人工智能AGI的发展似乎恰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人们似乎期望随着模型日益庞大和复杂，能够涌现出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智能体，涌现出一个“我”。

Stephen Wolfram在其著作《这就是ChatGPT》中写道：“观察ChatGPT（Stephen撰写此书时使用的ChatGPT-3）最长的路径，会发现大约有400个核心层，包含数百万个神经元，总计1750亿个连接，因此有1750亿个权重。”

是的，当前大模型约有数千亿个权重参数，反映了关于数千亿个“连接”的知识。而人类大脑约有100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大约与其他1000-2000个神经元相连，由此构成大约100万亿个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在模型参数规模上，仍存在2-3个数量级的差距。

大型语言模型可能不需要如此庞大的权重参数，但世界模型可能需要。当我们拥有100万亿个参数的大模型（不仅仅是语言模型）时，可能就获得了关于这个世界的100万亿个“连接”的知识，也就是万事万物的“关系”。

许多人期待模型能够“涌现”出“意识”或“自我”。那么，如果它没有涌现呢？我们将获得的是一个了解世界所有“关系”知识的、“无我”的（即无私的）超级智能。这不正是人类千百年来孜孜以求的“菩提”吗？

这或许是对AGI最乐观的一种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