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请给“死记硬背”留一席之地
2026年5月至6月间，施一公院士在《人民日报》刊发了两篇文稿。一篇探讨科研突破，题为《“从0到1”的突破靠什么》；一篇聚焦教育本质，题为《人工智能时代，教育何为》。
文章刊出后，引发了广泛热议。
众人的看法普遍是：传统的教育模式——诸如死记硬背、疯狂刷题、追求标准答案——正被AI碾压。换言之，家长们正在毫无意义地“内卷”，这套模式理应被推翻。
观点虽响亮，我却心存疑虑。
那么，中小学阶段是否还需要背诵古诗文、解答数学题？
我想阐述的观点正是：基础知识的记忆与基本功的锤炼，绝非“过时的内卷”，而是认知能力发育的必经台阶。
先从暑期规划说起。
我曾写过文章，提及东东的暑期安排，其中包含背诵任务、英语朗读及阅读计划。学校要求的诗词背诵居首，东东姐建议的英语课本朗读次之，他自己还加了《少年新知》。基本功的磨砺至关重要。
这句话，老师或许没明说，反正我们未跟东东提“内卷”二字。他深知，唯有先让知识装进脑海，后续的创造才有可能。
我当然渴望孩子具备批判性思维、跨界整合力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谁不想要呢？
真正让我忧虑的是，将“背诵”与“练习”直接等同于落后、非科学的论调，以及那句轻浮的“无意义内卷”。对于无数个夜晚的陪伴、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家长很难一笑置之。
施一公的两篇文章引发热议，我不想急于站队，只觉得此事值得静心审视。
让我们把视线聚焦于数学与语文——这两门学科最易被贴上“死记硬背”与“刷题”的标签。
真正身在其中的人，会怎么说呢？
先看数学。
一位资深特级教师被问及“刷题必要性”，未直接作答，而是提及华罗庚先生曾给中学生寄信附习题的习惯，信中常附几十道题。
华罗庚先生言：“应多做习题，以求熟能生巧。”
陈省身先生亦表达过类似意思：“数学是练出来的，非看出来的。”
这些话虽显传统，背后的道理却很朴素。
数学是逻辑的层层构建，今日之定理乃明日推导之基石，今日之运算熟练度乃明日构建模型之前提。
若脑中缺乏足够多的基本范式沉淀，面对陌生问题时，连从何处切入都会变得模糊。
刷题的目的，绝非将大脑变成复印机，而是通过反复演练，将基础逻辑单元转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正如练琴的人必须先熟悉音阶，方能驾驭更复杂的乐章。
数学家们把这种状态称作直觉养成。除了大量练习，它还靠什么呢？
老师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刷题是磨刀，但磨一辈子刀不砍柴，那是傻事。”
他反对的并非练习本身，而是练习后缺乏延伸。
若学生做了千百道题，却从未被问过“你怎么想的”或“还有没有别的思路”，那这些练习便真的停留在积累层面，始终未踏入激活的范畴。
再看语文。
一位有二十年教龄的正高级教师，最反感将背诗词简单等同于死记硬背。
在她看来，语言是思维的载体。若心中无足够的词汇、句式与典故，思考便难清晰，表达亦难丰沛。
钱穆先生九岁能诵《三国演义》，鲁迅少年抄书如诵经。那些看似机械的功夫，实为灵魂铺设河道，待灵感来时，水才有路可走。
背诵在语文学习，尤其是古典诗词中，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在记忆力巅峰期，通过吟诵将经典存入心中，无需急于消化，甚至可以暂时“囫囵吞枣”。
随着阅历增长，少年时吞下的句子会在某刻被点亮，慢慢咂摸出滋味，最终内化为精神财富。
她也强调，若背完《静夜思》只要求默写满分，那李白便真的死了。
真正的语文教育，是在背诵之后，多问一句：“为何是明月光，而非白月光？”“为何是思故乡，而非想故乡？”
这一问，背过的句子便活了过来。
两位老师，两门学科，道出同一真理：认知过程，必先积累后突破，先模仿后创造。
这不是某种过时的教育观，而是人类学习的基本路径。
AI虽可一夜记住全互联网，却无需经历孩子画红叉、深夜死磕几何题、念“大漠孤烟直”时的心动。
AI无童年，无挣扎，亦无将知识融入血肉的缓慢真实过程。
施一公在《人工智能时代，教育何为》中提出，要解放学生脱离机械记忆与标准答案的惯性思维。
我认同此方向。我想，他所反对的，是“机械”而非练习本身。
借用他在谈科研时“从0到1”的框架来看教育，转向不意味着彻底丢弃“从1到100”的基础积累，而是在孩子走完那段必要路途后，指向前方无标记的旷野：“接下来，你自己试试看。”
积累是柴，思考是火；练习是炉，创造是光。
AI时代的来临，非为推翻这座炉灶，而是让我们看清，年复一年的背诵与练习并非教育之敌，它们只是地基。
问题只在于，我们太久未低头审视，此地基之上应建何种房屋。
这件事，数学家与语文老师皆已思考。
如今，轮到我们家长了。
点亮推荐，与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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