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浪潮下教育新解:机器思考,人类何教
文/黄国昌
7 月 17 日,上海。
2026 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正式拉开帷幕。
会场中央,巨大的蓝色显示屏上呈现着八个大字:
智能伙伴,共创未来。
台上探讨的是人工智能演进与全球治理议题,台下观众纷纷举起手机,记录这一加速降临的智能纪元。
本次大会于 7 月 17 日至 20 日召开,规划举办 140 余场论坛,1100 多家企业携 3000 多项展品亮相,超 300 款人工智能产品实现全球首秀。大模型、智能体、人形机器人、智能芯片、无人驾驶等前沿技术集中展示,人工智能已不再局限于实验室,而是正加速融入生产、生活及各行各业。
面对如此众多的新技术、新产品与新场景,作为一名执教四十载的教育工作者,我最关切并非哪个机器人行走更稳,亦非哪个大模型响应更快。
我始终在思索一个关乎每所学校、每位教师、每个家庭的核心命题:
当机器学会思考,学校究竟还应传授什么?
这不仅是教育领域需作答的课题,更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严肃面对的时代之问。
四十年前,我刚站上讲台时,教师最核心的工具是一支粉笔、一块黑板和一本教材。
彼时,学生若想查询一个知识点,往往需翻阅数本著作;教师备课一堂,常需耗费数个通宵;一名乡镇学子能接触多少知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学校藏书量及遇到的教师水平。
随后,计算机问世。
互联网兴起。
智能手机普及。
如今,人工智能再度到来。
与过往技术不同,人工智能不仅能协助检索资料,更能与人对话、剖析问题、撰写文章、设计图像、编写代码、制定方案,甚至完成以往仅专业人员方能胜任的部分工作。
它不再仅仅是一把锤子、一台计算器或一个搜索框。
它正演变为能够参与学习、工作与决策的“智能伙伴”。
在大会开幕式主旨演讲中,习主席提出了几个引人深思的时代命题:
“当机器开始思考,人类应如何与之共处?”
同时指出,当算法介入决策时,如何确保安全性;当技术挑战伦理底线时,治理如何跟进;当数字鸿沟持续扩大时,如何实现普惠共享。
这些问题,表面是在探讨人工智能的全球治理,实则同样在拷问教育:
当人工智能能迅速给出答案,我们是否还需让学生死记硬背知识?
当人工智能能撰写文章、制作课件、解答难题,我们该如何辨别作业究竟是学生完成,还是机器代劳?
当每个孩子身边都可能拥有一位“智能导师”,现实中的教师又该扮演何种角色?
当知识获取日益便捷,学校最核心的任务究竟为何?
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世界,也必将变革教育。
我们无需追逐每一项新工具,但绝不能对正在发生的剧变视而不见。
近年来,人们常讨论这样一个问题:
人工智能将淘汰哪些职业?
有人担忧设计师被取代,有人忧虑程序员失业,甚至担心会计、翻译、文员乃至教师面临淘汰。
我认为,对于当下的孩子而言,更值得忧虑的并非未来某个职业是否会消失,而是他们能否培养出与人工智能协作的能力。
人工智能未必会直接淘汰一个孩子。
但它极有可能重新分配孩子未来的机遇。
过去,学生间的差距常体现为记住了多少知识、做对了多少题、掌握了多少标准答案。
未来,孩子之间或许会出现一种新的差距:
有的孩子将人工智能视为复制答案的机器;
有的孩子将人工智能当作拓展思维的伙伴。
有的孩子让人工智能代写作业;
有的孩子借助人工智能发现问题、验证构想、优化作品。
有的孩子得到答案便全盘接受;
有的孩子会继续追问:这个答案准确吗?依据何在?是否存在其他可能?
同样使用人工智能,结果可能天差地别。
一个孩子可能因此变得更勤于思考,也可能因此愈发懒惰;可能拥有更广阔的视野,也可能逐渐丧失独立判断;可能将普通创意转化为作品,也可能只会复制机器生成的内容。
因此,真正拉开孩子差距的,并非是否拥有人工智能工具,而在于如何使用它。
把 AI 当作答案机器,孩子得到的仅是答案;把 AI 视为成长伙伴,孩子方能形成能力。
未来最危险的境况,并非孩子不会使用人工智能,而是过早将全部思考权交予人工智能。
长期以来,我们的教育较为重视学生能否回答问题。
课堂上,教师提问,学生举手作答;考试中,试卷设问,学生寻找标准答案。
学生成绩优异,往往意味着能迅速、精准地回答他人提出的问题。
然而,人工智能时代正在改写这一逻辑。
如今,只要输入一个问题,人工智能便可能在数秒内生成一篇结构完整的回答。
这意味着,单纯获取答案已不再困难。
真正的难点在于:
你能否发现值得解决的问题?
面对同一款人工智能工具,有人只能问:“帮我写一篇文章。”
有人却会继续追问:
这篇文章的受众是谁?
读者最关心什么?
我的观点与他人有何不同?
哪些事实需要核实?
是否存在更具说服力的案例?
如何让文章既有温度,又有深度?
问题不同,结果迥异。
未来,一个人能走多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能提出何种问题。
因此,学校不能仅训练学生寻找标准答案,更要呵护学生的好奇心,鼓励质疑,培养学生发现、分析、拆解及重新定义问题的能力。
教师也不能因学生提出的问题超出教材范围,便急于将其拉回标准答案。
许多创新,皆始于一个看似“不标准”的问题。
机器擅长回答既有问题,人类的价值在于发现尚未被提出的问题。
人工智能能快速生成内容,但生成迅速不等于绝对正确;语言表达流畅也不等于事实可靠。
它可能提供真实信息,也可能将错误内容表述得斩钉截铁;可能辅助分析问题,也可能受数据偏差、片面素材或错误指令影响。
过去,学生最重要的学习能力之一是“检索信息”。
今后,更关键的能力或许是:
判断信息。
他需学会判断一段内容是否有事实依据;
判断一张图片是真实拍摄还是人工生成;
判断一个观点是客观分析还是情绪操纵;
判断人工智能提供的方案是否符合现实、法律与伦理;
判断何者可借鉴,何者需核实,何者必须拒绝。
一个缺乏判断力的人,掌握的工具越强,可能引发的风险越大。
因此,学校不仅需教孩子如何使用人工智能,更要教其如何质疑人工智能;不仅需传授提示词与操作技巧,更要教导事实核查、逻辑分析、数据安全、个人隐私、版权意识及科技伦理。
大会主席声明提出,要培养兼具数字素养、人文素养、创新能力和全球视野的人才;同时需重视人工智能对就业结构和社会转型的影响,积极开展人工智能教育与技能培训。
此处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警示:
人工智能教育,不仅是技术教育,更是判断力教育、责任教育与人的教育。
AI 越聪慧,人越不可停止独立思考。
今日,让人工智能生成一份创业计划已非难事。
让其设计产品方案、撰写活动策划、制作宣传图片,也愈发容易。
但从一个想法到真实产品,从一份方案到成功行动,中间仍隔着漫长距离。
人工智能可数秒内写出“如何办好一所学校”的方案,却无法取代校长组建教师团队,无法替代教师走进学生内心,也无法代替学校处理每日真实而复杂的问题。
它能生成企业运营计划,却无法替创业者承担风险、服务客户、优化产品。
它能协助学生完成设计图,却无法代替学生加工、调试、操作及解决现场故障。
正因如此,人工智能时代不仅需要会思考的人,更需要肯行动、能实践、善合作、能将想法转化为作品的人。
未来社会或许不缺漂亮的答案。
真正稀缺的,是将答案转化为行动、将创意转化为产品、将知识转化为能力的人。
因此,学校需让学生走出课本,走进实验室、实训室、企业、社区及真实生活。
让学生不仅“知晓”,更要“践行”;
不仅会说“理应如此”,更要亲自尝试“究竟如何”;
不仅提交文字作业,更要完成真实项目、真实作品、真实服务。
人工智能可助孩子思考更远,但人生最终仍需靠其自己一步步走出。
人工智能可模仿人类语言,分析人类情绪,生成看似充满感情的文字。
但机器无法替人承担责任,也无法完全替代人与人之间真实的关怀、理解与陪伴。
当孩子考试失利,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份错题分析,更需有人告知:“一次失败不能决定你的人生。”
当学生迷失方向,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份职业测评,更需一位了解他的教师,与其共同探寻适合之路。
当孩子犯错,教育不能仅计算行为数据,更需了解行为背后的家庭、情绪与成长成因。
教育面对的绝非一串数据,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同理心、责任感、诚信、勇气、审美、合作精神、家国情怀及对生命的尊重,这些都是完整人格不可或缺的品质。
人工智能越发展,我们越应认识到人的珍贵。
科技可使教育更精准,却不可让教育失去温度;可提升学习效率,却不可将成长简化为数据;可助孩子获取更多知识,却不可替代孩子形成正确的价值观。
大会提出,人工智能发展应坚持以人为本、向上向善,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掌控之下。
对于教育而言,“以人为本”绝非一句空话。
它意味着无论技术如何变迁,学校都不能忘却:
教育的对象是人,教育的过程依靠人,教育的最终目的亦是为了人的成长与幸福。
作为一名长期深耕职业教育的教育工作者,我尤为关注人工智能对职业学校的影响。
面对人工智能热潮,部分学校首先想到的或许是开设人工智能专业、建设人工智能实训室、购置一批智能设备。
这些固然必要。
但我认为,职业教育更重要的任务,并非简单增加一个专业名称,而是推动人工智能融入每一个专业、每一门课程及每一个真实工作场景。
机电专业,需学习智能检测、机器视觉与自动控制;
汽车专业,需接触智能诊断、智能驾驶及新能源汽车数据分析;
电子商务专业,需学习智能客服、数据运营、内容生成与精准营销;
计算机与平面设计专业,需掌握人机协同创作,同时理解版权、原创与审美;
烹饪专业,可运用人工智能进行营养分析、菜单设计、成本核算及门店运营;
畜牧兽医专业,可接触智能养殖、环境监测与疫病预警;
幼儿保育专业,可利用人工智能辅助备课与资源制作,但绝不可让机器取代人与儿童的交流。
这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职业教育”。
大会主席声明提出,要推动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推进其在教育、工业、农业、卫生、交通、环境等领域的应用。
这也警示职业学校:
不能仅让学生认识人工智能,更要让学生学会利用人工智能解决本专业的实际问题。
未来的技能人才,不再仅是会操作机器的人,而应是懂专业、会技术、能使用智能工具、善于不断学习与解决问题的人。
人工智能时代,职业教育最担忧的并非学生起点不高,而是学校仍在教授昨日的技能。
每一次新技术问世,皆有人担忧教师被取代。
电视出现时,有人说学校可能消失;
互联网兴起时,有人说课堂可能消失;
在线课程普及时,有人说教师可能消失;
如今人工智能到来,此类声音再次出现。
我认为,人工智能不会让教师消失,但会淘汰部分陈旧的教学方式。
过去,教师的价值常体现于“我知道,而学生不知”。
今后,当学生可随时向人工智能提问,教师若仍仅照本宣科讲解知识、让学生抄写答案,其价值必然受到挑战。
未来教师更重要的责任,不仅是传递知识,更是设计学习、提出问题、组织实践、启发思考、指明方向及陪伴成长。
人工智能可分析学生做错了哪些题,却未必知晓其为何突然丧失学习信心;
可根据数据推荐学习内容,却未必发现一个平日沉默的孩子实则极具艺术天赋;
可生成鼓励话语,却难以完全替代一位教师长期真诚的信任。
真正优秀的教师,应做人工智能难以完成之事:
发现孩子的长处;
唤醒孩子的自信;
纠正孩子的偏差;
呵护孩子的好奇;
帮助孩子建立价值判断;
让暂时落后的学生重燃希望。
我过去在学校常讲:
人人有才,人无全才。
教育并非用同一把尺子将所有孩子排成直线,而是发掘不同孩子身上的不同潜能。
我也一直倡导:
化橘为红,人人出彩。
人工智能真正值得教育期待之处,并非将所有孩子培养成同一种“标准答案”,而是为不同基础、不同兴趣、不同禀赋的孩子提供更为适宜的学习支持,让因材施教从理想更进一步迈向现实。
但无论技术如何先进,机器仅能提供辅助。
真正点亮孩子的,仍是教育者对人的理解与信任。
人工智能进入家庭后,不少家长可能陷入两个极端。
一是完全禁止。
发现孩子使用人工智能,便认为是偷懒、作弊,立即没收设备。
二是完全放任。
只要孩子能完成作业,不管内容是否经其独立思考,也不管使用过程是否安全。
这两种做法均不可取。
当下的孩子不可能生活在没有人工智能的世界。简单禁止,可能使其失去学习新工具的机会;完全放任,又可能使其形成依赖。
家长更应做的,是与孩子共同建立使用规则。
例如,先自行思考,再向人工智能求助;
可用人工智能寻找思路,但不可直接复制作为作业;
重要事实必须通过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