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的通识教育新思考
人工智能时代的通识教育
——依据徐扬生教授在第九届（2026年）
高校通识教育联盟年会上的主题演讲整理
徐扬生
各位专家、各位同道：
大家上午好，非常荣幸今天受邀在此与诸位交流！坦诚讲，我平日里很少接受演讲邀请，通常十个邀约中只会应允一二，但当这份邀请摆在我案头时，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本人始终对通识教育怀有深厚兴趣；二是自己在机器人与人工智能领域已深耕四十载，十分乐意结合自身经历，与诸位分享一些心得与观察。
首先，热烈欢迎各位莅临我校。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浙江大学等历史积淀深厚的学府相比，包括相较于香港中文大学，我们仍是一所相当年轻的院校。诸位今日所在之处，十年前还是一片空旷之地，仅有若干陈旧厂房。然而，自创办之初，我们就格外重视通识教育。尽管学校年轻，但我们有自己的办学理念，这一理念源自香港中文大学——该校向来高度重视通识教育，这份传统深刻地影响了我们。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通识教育反而显得愈发关键。当然，人工智能时代的通识教育也需要作出相应的变革与调整。今日，我愿围绕这一议题分享几点见解。
昨日我在校园漫步时想到，大自然对所有生命都一视同仁且慷慨无私。她赋予动物、植物以及人类，最根本的条件——生存。然而，面对大自然的慷慨赐予，不同生命的反应却各有差异。尤其对人类而言，除了满足基本生存需求、维持物质生活之外，还会探寻生命的意义，追求精神层面的价值。这正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生命的关键所在。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实际上都在两条并行的道路上行走：一条是物质生活之路，一条是精神生活之路。物质生活涉及身体健康、饮食起居，关乎基本生存；精神生活则关乎意义、情感、美感、交流。我们观看电影、聆听音乐、阅读书籍、深入思考，也会与他人沟通、建立联系，寻求生命的价值。精神有时会转化为物质，物质也会承载精神，但二者始终共同构筑一个完满的人生。
对人类整体而言亦是如此。评判人类文明的发展，同样有两条路径：一条是物质文明，另一条是精神文明。物质文明虽是根基，但真正决定人类文明层次的，归根结底还是精神文明。人类持续前行，不仅因为工具、技术日益先进，更源于我们对尊严、伦理、爱与美的认知在不断提升。
我本人是标准的理工科背景出身，是一名工程师，但自从我来到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之后，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推动人类文明前进的动力究竟在何处？以下这些思考，虽算不上严谨的学术研究，却是我这些年从事教育与科研工作的一些感悟，今日首次与诸位分享。
两千年前的人类，是否必然比三千年前的更“高级”？今天的人类，是否必然比两千年前的更“高级”？若从精神文明、伦理观念层面审视，人类确实在持续进步。清末曾国藩时期，中国安徽、河南等地人口曾可进行交易，如今在任何集市上若出现人口交易，恐怕无人问津，这在当代人看来已完全触犯伦理底线。这表明，人类精神文明的进步，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方向。
那么，推动精神文明进步的力量源自何处？就我而言，主要有两个：一是教育，二是艺术。教育与艺术之间存在深刻关联，而通识教育恰好位于这两者的交汇处。这便是我今日要与诸位分享的核心观点。
当下，人工智能飞速发展，从自动驾驶到智能机器人，从大语言模型到自动编程，再到Transformer架构，许多人都在探讨——人工智能是否正在取代人类？我认为，人工智能确实可能替代人类的某些工作，但它无法完全取代人，人工智能的价值在于帮助人类更好地认识自我。
各位，但问题在于，我们人类实际上也尚未真正认识自我。我们究竟是什么？我们如何理解自身的价值？我们如何面对技术、世界与他人？对于这些问题的回应，在人工智能时代显得更为紧迫。
因此，人工智能时代最关键的教育，恰恰是回归“人”的教育。我们要让学生明白，无论技术怎样演进，人首先要认识自己作为一个“人”，不要忘却自身作为人的情感、尊严、责任、判断力与创造力，这一点至关重要。
全球过去一百年乃至一百五十年间的教育，很大程度上都是围绕“如何认知世界”展开的。我们不断教导学生去了解世界是什么，他人是什么，外部系统如何运作。然而这类教育让我们的孩子离他人越来越近，离自己却越来越远，因而培养出的学生往往难以获得幸福感。
所谓幸福，常常源于一个人能够在自己的世界中安顿一生，而非始终活在他人世界里。从这个层面来说，通识教育的根本宗旨，就是帮助学生重新认识自己，认识人与世界、与他人、与自身之间的关系。
当今的大学教育大致可分为专业教育与通识教育两大板块。专业教育自然举足轻重，它帮助学生成为某一领域的专家，使其具备进入社会参与工作的能力。但仅有专业教育是不够的，一个学生在成为专家之前，首先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教育的使命应是启迪完整人格。这也是我们始终强调通识教育的原因，通识教育的价值在于帮助学生理解：我是谁？我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我将如何与他人相处？我将以何种方式面对世界？
人工智能时代对学生提出了崭新要求。结合我在相关领域多年的观察，我认为，未来的学生尤其需要具备以下几种能力。
第一，独立思辨能力
学生必须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这种能力不只是对某个具体模型、某个具体问题进行分析，更是能够从全局上把握与理解问题。
人工智能的一个重要局限在于它清楚自己“知晓什么”，但很难真正了解自己“不知晓什么”。换言之，它缺乏对自身认知边界的认知。举例来说，若我先向您展示一幅完整的中国地图，再详尽讲解广东、广西、云南，您便能知晓这些省份在整体中的位置。即使我没有讲解其他省份，您也清楚它们存在于这幅地图之中。但人工智能往往并不拥有这样一幅完整的“地图”，它能回答许多局部问题，却未必知晓整体格局所在，也未必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因此，真正的独立思辨能力首先需要视野。一个人只有见识过更宏大的场面，理解更宏观的结构，才可能形成判断力。当然，逻辑分析能力同样不可或缺。
第二，共情能力
共情能力（empathy）在人工智能时代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为关键，遗憾的是，我们今日的学生在这方面相对薄弱。他们不太能够体察他人所想，也不太能够体察人工智能所想。
近半年来，我注意到大语言模型正在逐步学会“尊重人”，它会尝试理解人类提问的意图、情绪与需求。反观人类，是否也已学会尊重人工智能？我认为还远远不足。
所谓共情，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能力，也包括对复杂系统与新技术的理解能力。一个缺乏共情的人，很难真正融入未来社会。
第三，视野与认知边界
人工智能时代的信息极为丰富，获取信息的渠道多种多样，但信息丰富并不等同于认知深刻。学生需要持续拓展自己的视野，认识知识之间的关联，理解世界的复杂性，也要意识到自身认知的边界。
真正的学习，不只是获取答案，而是知晓问题从何而来，知晓还有哪些未知领域，知晓自己应当继续向何处探索。
第四，想象与创造力
各位，人工智能时代实际上更需要人类的创造力。人工智能可以在许多任务上表现得极为出色，甚至比人类做得更快、更精准。那么，人类的优势在何处？我认为仍然在于想象力与创造力。
人工智能可以组合已有知识生成大量内容，但真正提出新的问题、创造新的意义、开辟新的方向，仍然需要人的想象和创造力，因此，通识教育必须重视这种能力的培育。
综合以上思考，我认为，面向人工智能时代的通识教育至少应关注以下六个方面。这些观点未必完全成熟，仅供诸位参考。
一、强化艺术教育，提升学生的艺术素养
我始终深刻地认为，艺术应当成为通识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创办第一年便发现，仅仅让学生修读通识课程是远远不够的，因此，学校成立了大学艺术中心，并由我直接负责。若学生的成长中缺少艺术元素，他的想象力、创造力都可能受到制约，进而缺乏共情能力。人生有两个重要支撑，一个是爱，一个是美。当一个人处于生命最低谷，感到难以继续前行时，如果他想到还有人在爱着自己，想到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他就可能重新获得前行的力量。学生终究要走向社会、走向人生，而人生不可能没有挫折。艺术关乎爱与美，能够给予人在困境中重新站立起来的力量。
同时，艺术也是想象力与创造力的源泉。我个人十分喜爱艺术，许多科研灵感曾受到艺术启发。我昨日与一位人工智能专家探讨了一个多小时，关于颜色与颜色之间的碰撞，以及这种视觉现象背后的原因。艺术能够启迪科学家、工程师和每一个普通人。
我们学校开展了众多艺术教育项目，邀请驻校艺术家，包括歌唱家、画家、音乐家等，参与学生培养。他们未必都是学校的正式聘用教授，但他们带来的艺术熏陶，对学生成长极为有益。
我们并非要把每个学生都培养成艺术家，正如我们教学生数学，并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成为数学家，而是希望他们拥有一种基本素养和思维训练。艺术教育亦是如此，它是在营造一种氛围，让学生在走向世界时，心中有爱，眼中有美，脚下有方向。
二、重视实践
实践至关重要，体验是人工智能时代首要的教育。知识在今日几乎唾手可得，一个自主性较强的学生，若想学习一门课程，比如大学化学，完全可以借助人工智能梳理知识点、完成习题训练，在较短时间内便能掌握课程框架，其他课程也可以如此完成。因此，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更要注重实践，只有通过实践，一个人才真正了解自己所在，知道知识如何融入现实，知道自己如何与世界产生联系。
我在上大学之前，曾在文化大革命后期下乡近三年，那段经历极为艰辛，却对我一生产生了深远影响，它让我真正领悟了实践的重要性。
我常把教育概括为四个字：学、思、践、悟。“学”，中国学生普遍做得较好；“思”，许多学生也能够进行思考；但“践”和“悟”往往不足。若没有实践，就很难真正达到“悟”。没有“悟”，学来的东西最终可能仍然是老师的，而非自己的。
因此，我们学校各个书院院长，每年暑假都会带领学生到不同地方支教、调研，开展各类项目，这些本质上都是实践。学生只有在真实世界中体验与碰撞，才能将知识转化为自己的理解。
三、掌握数字文明素养
我认为，人工智能应当成为通识教育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应当学习人工智能，理解数字文明的基本逻辑，数字文明素养应当成为现代人的基本素养。人工智能是帮助我们完成各种工作的“放大器”，而非简单地替代我们。我们可以很快、很容易地掌握这个工具，真正困难的在于如何与它形成良好的协作关系。
今日许多人使用人工智能，仍然只是将其当作工具。实际上，大多数人还做不到如何与人工智能“共情”，即看清它的能力边界，掌握它的生成逻辑，辨别它可能出错的地方，也善于挖掘它能够激发人的哪些潜力。
四、训练表达能力
表达能力在人工智能时代尤为重要，它本身是包含观点、逻辑、证据和价值立场的综合能力。
清华、北大、港中大、港中大（深圳）等等不同大学的学生聚集在一起，差异体现在哪里？表达能力往往是非常关键的一方面。一个人是否能够清晰地表达观点，是否能够将自己的思考传递给他人，这些都能体现一个人的能力。
表达并不只是“会说话”。真正出色的表达，是有思想、有责任、有自我意识的表达，背后是清晰的思想、充分的准备、对他人的尊重，以及对问题的深入理解。学生需要通过持续训练，形成自己的表达能力。
五、跨学科学习能力
通识教育的价值，很大程度上体现在跨学科能力的培育上。有了跨学科，文理最终才能够融合。我们学校有三句话：中西合璧、古今通会、文理融合。文理融合尤其需要从通识教育做起，这是每位教授来我们学校任职第一天我就会跟他们交代的。
文科学生要理解理科，理科学生也要欣赏文科。文与理不是两个世界，而是一个世界的两面。现实问题往往不是单一学科能够完全解决的，未来的学生必须具备跨学科学习的能力，才能在复杂世界中形成真正有效的判断。
六、爱的教育
最后，我想特别谈一谈爱的教育。
前些日子，有一位已毕业多年的学生从美国回来见我。我问他：“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他说：“校长，您不需要帮我什么，我只是想跟您聊聊天。”他跟我聊了很多，包括创业经历、短暂的婚姻，以及这些年走过的路等等。我十分理解年轻人在成长过程中可能遭遇的种种坎坷。最后他说：“这些话，我不太会跟别人说，我只是想来跟您说说。”
各位，这就是爱的力量。有时候，你可能并没有实际帮他什么忙，但他需要的，只是坐在你身边，说一说心里话，感受到有人愿意倾听、理解和接纳。
人工智能可以回答问题，可以生成文字，可以辅助学习和工作，但它不能真正替代人的爱，不能替代人的关怀，也不能替代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联系。
因此，爱的教育应当成为通识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学不只是传授知识的场所，也应是学生感受到关怀、理解责任、学会爱人与被爱的地方。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