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赋能教师队伍建设的深层思考与行动路径

俞伟跃司长曾在去年全国人工智能校长局长专题培训上作了题为《人工智能如何赋能教师队伍建设》的报告，迟迟未整理笔记，近日总算补上。司长已调任高校学生司，教龄津贴也在多省落地，其行动力确实胜我一筹。

坦白讲，听完全程最深的感受并非“振奋”，而是一种奇特的安心感——司长开场便坦言：“让我讲基础教育、讲教师队伍建设改革、讲双减，滔滔不绝不在话下。但这次人工智能如何赋能教师队伍建设，内心确实忐忑不安。”

连司长都感到忐忑。

这绝非客套。去年春节后首周，教师工作司便邀请讯飞研究院院长为全体干部开展AI专项培训。怀进鹏部长在培训中脱稿演讲半个多小时，为这项工作定下基调。首日便收到3万余份学习心得。

这说明什么？说明AI赋能教师队伍建设并非上层想明白后下发执行即可，而是上下同心、摸着石头过河抢抓时间。

尽管忐忑，有一点是明确的——AI赋能并非凭空出现。司长报告中有一个精心安排的顺序：他并未直接阐述AI如何赋能，而是先用大量篇幅梳理2024年教师队伍建设的七大成就，铸魂、正风居首，其后才是提质、优配、增惠、开放、赋能。

赋能是第七步，铸魂是第一步。

这一排序本身即表明态度——弘扬教育家精神、加强师德师风建设，是AI赋能的时代背景。方向不能偏，底线不能松。司长直言不讳：“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2024年处理涉师舆情316起，落地查人27起。师德底线守不住，赋能就会变味。

因此这篇笔记，我顺着司长的思路，从“为何忐忑”谈起，经“忐忑中方向明确”，再到“如何从忐忑走向行动”——三个部分，一条主线。纯属个人见解，若有分歧，欢迎留言交流。

司长忐忑，并非无据可依。

其一，AI能力已超越众人想象。司长引用一组数据：Deepseek小学答题准确率近100%，中学达85%以上。这非实验室测试数据，而是真实场景下的表现。更令人不安的是，某中学调研显示，40%的学生用AI完成寒假作业。工具强大了，但方向能否把控？这是第一重忐忑。

其二，教师队伍素质结构与AI发展速度之间存在显著落差。司长指出：我国初中教师研究生学历占比不足5%，而OECD国家该比例达50%。差距悬殊。AI工具再先进，若使用者跟不上，赋能便成空谈。这让我想起基层督导中常见的情形——部分学校配备了先进的智慧教室和教学平台，但教师无法驾驭，设备闲置。工具跑得快，人跟不上，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其三，人口结构变化使教师资源配置更加棘手。司长提及“人口链式达峰”——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1785万骤降至2023年的902万，短短数年几近减半。这意味着什么？未来学龄人口将从幼儿园起逐级递减，幼儿园已感受到压力，随后是小学、初中、高中。教师是盈余还是短缺？哪些学科需增、哪些需减？城乡之间、区域之间如何调配？这些并非AI能替你算清的，需要人来做判断。

司长摆出这三大挑战时，我能感受到他的忧虑——并非对AI本身的忧虑，而是对“人能否跟上、方向能否把住”的忧虑。AI能力越强，这种忧虑越深。

这正是铸魂正风必须前置的原因。师德底线守不住，AI能力越强，风险反而越大。司长谈及“落地查人”时语气凝重——316起涉师舆情、27起落地查人，数目不小。一粒老鼠屎坏一锅粥，这锅粥熬了多久、倾注了多少人心血，不能因个别人守不住底线而前功尽弃。

挑战阐述完毕，但司长并未止步于此。他话锋一转，开始讲述机遇。

我理解这一“转”——忐忑是真切的，但路仍需向前。

不过坦率讲，起初我有些抵触。挑战列举那么多，AI能力那么强、人又跟不上、方向还怕跑偏——然后告诉我AI能解决老问题？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但深思之后，这些老问题，没有AI时我们也曾努力解决——只是那些办法确实力不从心了。

第一个老问题：重复性劳动过多，教师精力被大量消耗。备课、批改作业、整理数据、填写报表……这些事情占用了教师大量时间，真正用于育人的精力反而被挤占。过去如何应对？加班。教师起早贪黑，用时间换质量。但人的精力有限，加班到极限便触到天花板。AI能做什么？承接重复性、机械性的工作，让教师把精力放回学生身上。这不是替代教师，恰恰相反——是将教师从“工具人”的困境中解放出来，回归“育人者”的本位。这与教育家精神的方向一脉相承。

第二个老问题：因材施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个班四五十名学生，每个学生的学习基础、认知特点、情感需求各有不同，单靠一位教师根本无暇顾及。过去怎么做？依赖教师的个人经验，加上加班加点的辅导。但再负责任的教师也有盲区——顾得了前十名，顾不了后十名。AI能做到什么？实时分析每位学生的学习数据，精准推送个性化学习内容和路径。这非“刷题提分”，而是让每个孩子被看见、被关注。司长反复强调“赋能提质，而非刷题提分或增加教师负担”，这一定位至关重要——AI是帮助教师的，不是给教师增负的，更不是让学生沦为做题机器的。

第三个老问题：优质教育资源下沉困难。农村、山区学校，缺的并非政策，而是人才和资源。过去怎么做？支教、轮岗、送教下乡——这些一直在做，但覆盖面有限，持续性不足。一位支教教师待一两年便离开，留下的仍是那几位教师。杭州富阳与吉林在探索数字支教，利用AI技术将优质课程和教学资源输送到偏远地区。我做督导时也深有感触——部分山区学校仅有几位教师，什么课都得教，怎能教好？——因此我只要在大场合都呼吁优化布局，改善教学质量。——AI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个问题。

司长讲述这些机遇时，我能感受到他的语气与前面截然不同——非那种“画大饼”式的兴奋，而是一种“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路要一步一步走”的笃定。

忐忑归忐忑，方向是明确的。AI赋能教师队伍建设，并非要不要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如何把方向把住的问题。

方向明确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推进。司长在报告最后部分阐述了六项部署，分别是推进教师观念转变与能力提升、强化教师教育教学改革支撑保障、推进教师资源优化配置、技术赋能教师管理改革创新、加强教师国际交流合作、强化人工智能安全保障。我想说的是，这六项部署中让我感触最深的几个要点。

第一个感触：提升教师智能素养，是当务之急。上海、武汉、成都、广东等地已在开展教师智能素养培训，但坦率讲，大多数地区尚未启动。司长将“提升教师智能素养”置于部署前列，说明此事刻不容缓。前文提到工具跑得快人跟不上，那怎么办？赶紧补课。司长自己都带头补课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动？

第二个感触：工具需审核把关，不能什么AI都往学校里塞。潍坊、合肥、绵阳正在开展教育AI工具审核把关，这太重要了。当前市场上的教育AI产品良莠不齐，部分打着“AI赋能”的幌子，实则刷题软件的升级版，与司长所言“赋能提质，而非刷题提分”背道而驰。把关这件事，不能只靠市场，教育部门必须挺身而出。

第三个感触：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强化AI安全保障，将AI伦理纳入师德师风常态化建设。这是六项部署的收尾，但在我看来，它与第一项“铸魂”首尾呼应。赋能与铸魂非两条线，而是一条线。什么意思？如果将AI赋能和师德建设割裂开来——只管推工具、不管怎么用——会怎样？学生用AI写作业、教师用AI生成教案却不加审核、学校用AI排名却说不清算法依据——这些已经发生了。AI伦理非技术问题，而是师德问题——教师用AI的方式、引导学生用AI的态度，本身就是师德的体现。若教师自己都分不清AI生成内容的边界，如何教学生正确使用AI？凡是将AI赋能和师德建设分开抓的做法，都会出问题。这是我从司长整个报告里听出的最核心一句——虽然他未直接言明，但从开篇的“铸魂正风”到结尾的“AI安全保障”，整条线就是这个意思。

归根结底，这六项部署就是一张“摸着石头过河”的路线图。不是每一步都清晰可见，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探到下一块石头。

司长在报告结尾时，语气比开篇沉稳许多。他未说“大家放心，一切尽在掌握”，而是以一种务实的态度表示——方向是对的，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车灯只能照亮50米，但我们开车能走几千公里。

忐忑是真实的。从司长到部长，从教育部到基层学校，没有谁心里是完全有底的。但忐忑不是止步的理由——铸魂正风是锚，不让赋能跑偏；六项部署是路线图，一步一步往前走。

开篇的忐忑，是“不知道怎么做”。走到这里，忐忑变成了另一种——“知道怎么做了，但每一步都踩在没踩过的地方”。这种忐忑，跟开篇的不一样。开篇是站在岸上的忐忑，现在是踩在水里的忐忑。踩在水里，至少说明已经下水了。

我们这些做基层教育工作的，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那50米走好。走完了这50米，前面自然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