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赋能教育，切勿操之过急
说实话，我属于那种不太擅长应对新潮流的人。每当新鲜事物突然涌现，心里总会莫名一紧，整个人变得忐忑不安，不知该何去何从。说来有些滑稽，年岁已长，却仍会被那些光鲜亮丽的新名词弄得心慌意乱。但这时代偏偏性子急，隔三差五就推出个新玩意儿，硬塞到你面前，逼着你接纳——比如人工智能。
我当然明白。数智时代，未来已至。这话听得太多，多到让人不得不信。那就拥抱吧。终究是要拥抱的。
但该如何拥抱？是慌慌张张地扑上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还是先站稳脚跟，伸出手来，缓慢而稳健地去承接它？我想，后者才是正途。
在教育界深耕多年，深知许多事情急不得。于是我尝试下载了一些智能助手，零散地使用过几次。也常去《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逛逛，观摩他人的做法，权当提前探路。
前些日子，我在平台上观看某大城市举办的一场现场会，展示的是信息科技与学科融合的课程。教室里，每张课桌上都摆着一台平板电脑，金光闪闪，场面宏大。可上课铃响后，光是调试设备，就让台下观众干等了十几分钟。我坐在屏幕前，心中五味杂陈。那十几分钟里，台上人员忙乱地摆弄，台下观众静静等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尴尬。
这让我想起上个月去某区担任评委的经历。一位女老师讲授《烙饼问题》，课程设计颇费心思，从整体布局到课堂节奏，都能看出她的认真与执着。她特意设计了一个用智能体展示烙饼过程的动画——那是她自认为最得意的亮点，或许也是这节课的灵魂。可偏偏那天，智能课件像是故意作对，怎么也播放不出来。课堂因此陷入停滞。她尝试了一次、两次、三次——脸上的镇定逐渐褪去，泛起微红，声音也渐渐低沉。最终，她只能放弃，草草收场。
随后她落选了。
评课环节，我一直称赞她的课堂氛围极佳，称其他都不是问题。我说这话时，是发自内心的。但散场后，听说她躲在一旁哭泣。不知她是因落选而懊悔，还是因精心准备的动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亦或是两者兼有。我只觉得，她一定很难过。
当然，这两个例子或许只是偶然，算不上有力的证据。我并非想否定使用智能体这一行为——科技自有其优势。我只是认为，有些事情，慢一点也无妨。不必着急。
我始终坚信一点：人工智能加教育，核心一定是“人”。
这个念头，近年来愈发清晰，也愈发执拗。课堂的终点，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人。一堂好课，最终留下的，应是某个孩子眼中突然亮起的光芒，是某个孩子口中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明白了”或“为什么”——而非屏幕上闪过又消失的画面。
首先，人工智能加教育，必须为“人”而存在。
这个“人”，既包括学生，也涵盖教师。
对教师而言，人工智能确实提供了巨大帮助。备课、教研、查资料、做设计，系统分析组合后，省去了许多繁琐工夫。我这一年一直在钻研“目标导向下的课堂教学设计”，认为若能将一节课的目标定得具体、可视、可达成，后续的评价与设计便会顺理成章。但有一点，我心里始终警醒：技术再强大，也无法替代教师的思考。若教师将教学判断也交给机器，那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迷失自我。
对学生来说，若人工智能能让他们对数学多一分兴趣、多一分好奇，若能在某个瞬间让他们感到数学之美、可亲可近——那就使用它。然而，教师必须对机器输出的所有内容负责。输出内容须能育人，绝不能害人。若拿不准，宁可不用。这或许是教师最后的底线。
让我举几个例子，否则写到此处，我自己都觉得内容空洞。
人工智能可以成为制造认知冲突的工具——让学生感到不对劲、觉得奇怪，从而忍不住追问。比如在《认识平面图形》一课中，可让学生用 AI 生成“立体图形的脚印”。AI 常会生成模糊甚至完全错误的结果。这时，学生的疑问便来了：“为什么这个脚印不对？真正的平面图形究竟长什么样？”一个好的疑问，胜过十个现成的答案。
人工智能也可作为学生探究过程中的助手，只递梯子，不替爬。比如在《比例尺》教学中，让学生用 AI 智能体研究一张“赤壁之战作战图”。AI 不必急于给出比例尺计算公式，而是不断追问：“若地图上 1 厘米代表实际 100 米，那么 3 厘米代表多少米？反之，若实际距离为 500 米，地图上应画几厘米？”问着问着，学生便能自己搭建起比例模型，如同搭积木般，逐渐构建出自己的理解。
人工智能还能将不可见之物可视化。在《认识长方体》一课中，利用 AI 的三维建模工具，让学生自行拼接棱长，调节长、宽、高数值，体积变化立即可见，系统还会自动生成“体积=长×宽×高”的推导过程。此时的 AI，不再仅是展示工具，而是可触摸、可摆弄的对象。学生一边拖拽、一边调节、一边观察，那些抽象的变量关系，便逐渐在他们心中清晰起来。
其次，即便没有那些光鲜的硬件设备，也未必无法使用人工智能。
我常想，以我们区目前的条件，再过五到十年，恐怕也难以实现人手一台平板电脑。看到其他区、其他学校在课堂上人手一机，我确实羡慕。但也清楚，有些羡慕是虚幻的。你怎么知道那些平板是日常使用，还是只为公开课临时搬出？
然而，穷有穷的办法。只要能达到教学目标，方法不止一种。我有时暗自思索：若孩子们在学校整天只对着机器说话，那学校还有什么意义？因此，我认为课堂上仍应鼓励孩子们多交流、多争论、多辩论。若无终端设备，全班共同与人工智能对话，也未尝不可。总比没有强。
第三，再先进的技术，也无法替代孩子亲手操作。
后来我与那位讲授《烙饼问题》的老师聊过一次。我告诉她，若那天动画实在无法播放，不如让孩子亲手演示。孩子的手不就是饼吗？胖乎乎的手心手背，不就是饼的两面吗？
陶行知先生曾说：“人有两件宝，双手和大脑。双手会做工，大脑会思考。用手又用脑，才能有创造。”
我愈发觉得，有些东西，是孩子亲手做出来的，而非看出来的。当然，对于实在无法操作、或确需人工智能演示的内容，又另当别论。但在寻常日子里，能让孩子动手的，就让他们动手。动手之时，他们在动脑，也在动心。
写了这么多，最后再补充几句。
对于人工智能加教育，我仍坚持那句话：别急。
别让技术占据主导，一堂好课，只需两三个核心环节，应将精力集中在最能激发孩子思维难度的地方。
别忘了育人的根本。机器与人之间，终究隔着温度。
此外，备课时，先不要打开智能工具。先将一节课的核心构思透彻，想明白后，再寻找何处可运用人工智能。如此，才不至于被技术牵着鼻子走，反而迷失方向。
归根结底，我并非在否定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慢一点，反而更稳妥，更长远。
就像春日的种子，急于按入土中，未必能发芽。你若松手，给它时间，它自会悄悄顶破泥土，探出头来。